男人拉起母親的袖子。母親的手臂上有好幾個針眼,有些已經發黑了,有些還在滲血,周圍的皮膚青紫一片。他把針頭扎進母親的手臂,推了一半。母親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電擊了一樣,手指攥緊了床單,指節發白。但她沒有叫,沒有哭。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林昭。
嘴唇在動。
林昭湊近了,讀出了她的唇語。
“昭昭,媽媽不怕。因為你會好好的。”
針推完了。男人抽出針頭,轉身走了。白大褂的下襬在門框邊閃了一下,消失了。母親的手垂在床邊,指尖上還殘留著剛才被針扎過的血珠。暗紅色的,很小,像一顆凝固的淚。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林昭,瞳孔裡的光在一點一點地熄滅,像一盞油燈,油盡了,燈芯燒焦了,火苗在最後跳了一下,然後滅了。
“媽媽?”林昭喊了一聲。沒有回答。
“媽媽!”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
護士衝了進來。白色的人影在病房裡晃來晃去,有人把林昭抱了起來,有人把母親放平在床上,有人按著她的胸口,有人在喊“準備注射”。林昭被人抱出了病房,門在身後關上了。她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只能看到白色的人影和白色的床單,看不到母親的臉。
但她看到了一樣東西。
母親放在枕頭底下的那塊水晶——水精——被人拿了出來,放在床頭櫃上。它在日光燈下發光,不是透明的光,是藍色的,很弱,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那是母親最後留給她的東西。不是遺物,是託付。
畫面碎了。
林昭睜開眼睛。車還在開,路燈還在往後跑。她的臉上全是淚,不是哭的那種淚,是不知不覺流出來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她的手在口袋裡攥著那張清單,指甲嵌進掌心,疼。但她需要這個疼。因為疼讓她知道她還活著,還能記住。
她想起了殘師信裡寫的——“你母親不是病死的。她是被陰商會下毒。”現在她親眼看到了。那支針,那半管透明的液體,那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她記住了他的臉。濃眉,單眼皮,鼻樑左側有一顆痣。她不會忘。
“林昭?”蘇文心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很輕。
“嗯。”
“你還好嗎?”
林昭沉默了幾秒。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打在玻璃上,像一顆顆被拉長的流星。她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二十二歲的臉,五歲的眼睛。
“看到了我媽。”她說。
蘇文心沒有問“看到了什麼”。她從副駕駛把手伸到後排,遞過來一包紙巾。林昭接過去,抽出一張,擦了臉。紙巾是白的,擦完之後變成了灰色。她把紙巾團成一團,塞進口袋裡,和那張清單放在一起。
謝無咎還睡著。他的頭歪在座椅上,下巴上的紗布鬆了,垂下來一角。他的呼吸很淺,像在省力氣。林昭看著他,看了幾秒。他的睫毛是黑的,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伸出手,把垂下來的那角紗布按了回去。動作很輕,像在蓋一張被子。
謝無咎沒有醒。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勾住了林昭的衣角。
車在開。麥田在車窗外,一望無際。夜風在吹,麥浪在滾,像海,像海面上的月光,像一個人臨終前最後看到的東西。
林昭把手放進口袋裡,摸著那張清單。紙上寫著“媽媽叫沈靜”。她記得這個名字。她記得媽媽的臉——不是病床上的那張臉,是更早的,她還不會走路時的。媽媽抱著她,站在陽臺上,曬被子。陽光照在媽媽臉上,媽媽的眼睛眯起來,嘴角上揚,笑得像一朵被風吹開的花。
她記得那個笑。
她記得那支針。
她記得那個男人的臉。
她閉上眼睛,把這些畫面一張一張地收好,像收照片,像收遺物,像收一件不能再失去的東西。因為她知道,她可能會忘。但此刻,她記得。
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