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守夜人我在都市為文明平賬》第122章 想起來了(1)

作者:F風雲一哥g·6小時前

基地的燈是白的,白得沒有溫度。

林昭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她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壁上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流,流到她的手指上,涼涼的。她的眼睛紅著,但已經不哭了。哭完了。眼淚和記憶一起流走了,剩下一個空空的眼眶,和眼眶後面那些剛被翻出來的、還帶著泥土氣息的畫面。

謝無咎坐在她對面。不是故意坐對面的,是走過來的時候腿軟了,就近坐在了那把椅子上。椅子是木頭的,硬邦邦的,硌得他的尾椎骨疼。但他沒有動。他的下巴上貼著新的紗布——蘇文心幫他換的,換的時候手很輕,像在貼一件易碎品。他的眼睛半閉著,不是困,是在想事情。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像第121章林昭的記憶那樣,鎖鏽了,門自己開了。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知道他的後腦勺在疼,不是頭痛,是記憶在疼。

蘇文心在廚房洗碗。水龍頭開著,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客廳裡的安靜。程峰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裡換藥,門關著,偶爾傳來撕膠帶的聲音。張小偉蹲在門口抽菸,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摩爾斯電碼,但沒有人破譯。林昭坐在沙發上,謝無咎坐在椅子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有半碗涼了的面,筷子橫在碗口,像一座橋,沒有人走。

謝無咎開口了。

“我想起了一些事。”他的聲音很低,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林昭抬起頭,看著他。他沒有看她。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掌紋很亂,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他在那堆亂線裡找一條路,一條通往過去的路。

“我第一次見你爸。”他說,“不是在水精的記憶裡,是在我師父的道觀裡。”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不是因為猶豫,是在組織語言。他已經很久沒有回憶過這些事了。久到他以為它們不存在了。

“那年我十七歲。師父把我叫到正殿,說‘今天有客人’。我問他誰,他說‘一個老朋友’。等了大概一個小時,你爸來了。”

林昭沒有說話。她的手握緊了水杯,杯壁上的水珠被她擠得流了下來。

謝無咎閉上了眼睛。畫面在他眼皮後面展開,像一卷被塵封了很久的膠片,齒孔已經脆了,但畫面還在。他看到十七歲的自己站在道觀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師父站在他身後,揹著手,臉上沒有表情。遠處山路上走來一個人,步伐很快,像在趕路。走近了,他看到一張疲憊的臉——眼眶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頭髮白了大半。林遠舟。他認出了他,不是因為他見過,是因為他的臉上有一種東西——那種隨時會倒下去但還沒有倒下去的東西。

“林先生。”師父喊了一聲。林遠舟停下來,點了點頭。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放在師父手裡。

“老謝,幫我保管。如果我死了,交給昭昭。”師父接過布包,沒有開啟。他看著林遠舟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撐不了多久了。”師父說。

“我知道。”林遠舟說,“夠用了。”他轉身走了。走下山路,步伐還是很快,像在被什麼東西追趕。師父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十七歲的謝無咎站在旁邊,什麼也沒聽懂。他問師父:“他是誰?”師父說:“一個不該死的人。”他問:“那他為什麼會死?”師父沉默了很久,說:“因為好人總是死得早。”

畫面切了。

謝無咎睜開眼睛。茶几上的面還在,筷子還在,水珠還在往下流。他看著林昭,她的眼睛紅著,但沒有哭。她在等,等他說完。

“那個布包。”林昭的聲音很輕,“是什麼?”

“七枚鎮魂釘。”謝無咎說,“你爸把釘子交給我師父保管。後來你出現了,師父把釘子給了殘師。殘師又給了你。”

林昭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想起殘師說過的話——“你父親來過。他把釘子交給我。”殘師沒有說釘子是謝無咎的師父轉交的。殘師把那段歷史省略了,像省略一截多餘的繩子。

“你師父和我爸是什麼關係?”林昭問。

謝無咎低下了頭。他的手心裡的掌紋在手汗中變得更加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顏料在暈開,線條在消失。“生死之交。”他說出這四個字的時顥,聲音有些啞,“我師父年輕時也平過賬。有一次他遇到了一個他平不了的賬,差點死在那裡。你爸救了他。用命救的。你爸替他擋了一刀。不是比喻,是真的擋了一刀。刀從胸口劃到腰,縫了三十多針。師父說,那道疤一輩子都在。”

畫面又來了。這次不是記憶,是更深的、被壓在底下的東西。謝無咎看到了師父臨終前的臉。師父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具骨架,皮膚貼著骨頭,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面蜿蜒。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快要滅的燈在最後時刻突然燒得更旺了。他握著謝無咎的手,指甲發黃,指節粗大。

“無咎。”師父的聲音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師父。”謝無咎跪在床邊,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去找林遠舟的女兒。保護她。”師父的手指收緊了一些,“這是你欠我的。”

謝無咎愣住。他不知道自己欠師父什麼。師父養大了他,教了他風水,把玉魄傳給了他。他欠師父的,不是一條命,是所有。但師父說的是“這是你欠我的”,不是“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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