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這句話刻在了骨頭裡。
林昭坐在沙發上，看著謝無咎。他的臉在燈光下很白，下巴上的紗布白得更刺眼。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半蜷著，指甲裡還有乾涸的泥土。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謝無咎。”林昭喊他。
他睜開眼睛。瞳孔是散的，過了幾秒才聚焦，像一臺老舊的相機在對焦。
“你看到了？”林昭問。
“看到了。”謝無咎的聲音很低，“我師父說的。‘去找林遠舟的女兒。保護她。這是你欠我的。’”他把師父的話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石頭，從嘴裡吐出來，砸在地板上，砸出一個個坑。
林昭看著他。她的水杯放在茶几上，水已經不涼了，變成了室溫。她的手空了，垂在膝蓋上。
“所以你保護我，不是因為你善良。”林昭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
謝無咎沉默了。
“是因為你欠你師父的。”林昭替他說完了。
謝無咎沒有否認。他的眼睛看著林昭，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愧疚，不是閃躲，是坦誠。把所有的東西都攤開來，不藏不掖。
“對。”他說，“我欠我師父的。他讓我保護你，我就保護你。不是因為你是誰，是因為他讓我做的。”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廚房的水龍頭關了，水聲停了。走廊盡頭換藥的聲音也停了。張小偉在門口掐滅了煙。所有人都聽到了。沒有人說話。林昭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蜷著，指甲嵌進掌心裡，疼，但她沒有鬆開。
“那現在呢？”林昭問。她的聲音沒有發抖，沒有變高，像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但這個問題不普通。她問的不是“你還欠誰”，是“你還為了誰”。
謝無咎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停了，久到燈管裡的電流聲變得清晰，久到林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是了。”他說。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昭的手鬆開了。掌心裡有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紅紅的，像四道小小的傷口。她看著那些傷口，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了”的表情。很輕，像一個人把一件很重的東西放下了，才發現那東西其實沒有那麼重。
“謝無咎。”她說。
“嗯。”
“你師父沒說完的那句話——‘你本來不叫謝無咎，你叫——’你想知道叫什麼嗎？”
謝無咎看著她。
“不想。”他說，“不管以前叫什麼，現在叫謝無咎。這個名字是我師父給的。我不會換。”
林昭點了點頭。她端起茶几上那碗涼了的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已經坨了，黏在一起，醬油的味道沉在碗底，鹹。她嚼了幾下，嚥了下去。
“面涼了。”她說。
“我去熱。”謝無咎站起來。他的腰還是彎的，膝蓋還是抖的，但他站起來了。他端著碗走向廚房，步伐很慢，但沒有停。
林昭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窄，窄到像一隻還沒長全的鳥。他端著碗的手在抖，湯從碗邊溢位來，滴在地板上，一滴，兩滴，三滴。
她沒有追上去。她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聲音——打火的聲音，煤氣灶被點燃的聲音，鍋放在灶上的聲音。聲音很輕，很密，像一個人在很用力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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