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道邊的一個小鎮停了下來。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鐘。街兩邊有賣早點的鋪子、賣五金雜貨的店、一家理髮店、一家小超市。鎮口有一棵大榕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在聊天。程峰把車停在榕樹旁邊,熄了火,說:“加油。順便歇一歇。”
林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像睡著了。她的呼吸很淺,但睫毛在動,說明她沒有睡——她只是在省力氣。蘇文心從副駕駛下來,伸了個懶腰,關節啪啪響。張小偉下車去買水。程峰去加油。林昭還在車裡。
謝無咎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鎮子口的那棵榕樹。榕樹的枝葉很密,像一把撐開的綠傘。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碎銀子一樣的光斑。他看著那些光斑,眼睛有些花——他的視力又下降了一些。但他能看到樹的形狀,能看到地面上那些明暗交錯的圖案。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去哪。他走路的樣子很慢,腰彎著,膝蓋不靈活,像一臺缺了潤滑油的老機器。但他在走。他沿著主街往鎮子的方向走,經過那家早點鋪,經過五金店,經過理髮店,經過小超市。他在小超市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櫥窗裡的貨架——零食、飲料、日用品——然後繼續走。他沒有進去。他要找的不是超市。
他走到鎮子中間,看到了一家金店。門面不大,招牌是紅色的,褪了色,上面寫著“老周金銀”四個字。櫥窗裡擺著幾排銀鐲子和金項鍊,款式有些舊了,像放了很久沒人買。他站在櫥窗外,彎著腰,隔著玻璃看裡面的東西。他的眼睛有些模糊,看不太清細節,但他看到了一排戒指。銀的,金的,有些鑲著細小的石頭。
他推開門,走進店裡。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下,叮鈴。裡面沒有人。櫃檯後面有一個門簾,簾子後面傳來電視機的聲音——在播一部老劇。他站在櫃檯前,沒有喊人。他等著。過了一會兒,簾子掀開,走出來一個老太太。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圍裙上沾著銀粉。她看到謝無咎,愣了一下——可能是他的樣子有些嚇人:下巴上有一道還沒完全脫痂的疤,臉色發白,眼神有些渙散。
“小夥子,看什麼?”老太太沒有怕他,聲音很穩。
謝無咎把手放在櫃檯的玻璃上,玻璃是涼的。“戒指。”他說。聲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說話。
老太太隔著櫃檯看了看他。“自己戴還是送人?”
“送人。”
“多大年紀?什麼手型?有沒有照片?”謝無咎沉默了幾秒。“沒有。她不戴戒指。我不知道她的尺寸。”老太太笑了。不是那種“你太笨”的笑,是那種“懂了”的笑。她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托盤,托盤上鋪著黑色的絨布,上面放著十幾枚戒指。銀的,光的,帶花紋的,帶石頭的——都不貴,是適合小鎮銷路的那種。
“你看看。”老太太說。
謝無咎彎下腰,湊近看。他的視力不好,得靠得很近才能看清細節。他看了很久——久到老太太以為他在選一塊鑽戒。但他的目光在一枚很普通的銀戒指上停住了。戒指是光的,沒有花紋,沒有鑲石,只有一圈細細的銀。內圈刻著什麼字——太細了,他看不清。
“這個。”他指著那枚戒指。
老太太拿起來,放在他手心裡。“光面的。銀的。內圈可以刻字,你要刻什麼?”
謝無咎看著手心裡的那枚戒指。銀色的,在他的掌紋裡泛著溫潤的光。他的手指失去了觸覺,但他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很輕,像一枚硬幣。
“不刻。”他說。
老太太沒有多問。她把戒指放進一個紅色的小絨布袋裡,繫上抽繩,遞給他。“五十塊。”
謝無咎從口袋裡掏出錢包。錢包是舊的,邊角磨破了。他抽出五十塊錢,放在櫃檯上。老太太收下錢,把袋子放進他手裡。他握住了,轉身走了。鈴鐺又響了一下,叮鈴。
他走出金店的時候,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他的手握著那個紅絨布袋子,袋子很小,縮在他手心裡,像一個秘密。他沒有在街上開啟看。他把它放進口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和那張林昭的清單放在一起。清單上有她的名字,戒指是為她買的。他把兩樣東西貼著心口,像在保護兩件易碎品。
他走回停車的地方。程峰加完油了,靠在車門上抽菸。蘇文心在街對面買水果,張小偉站在她旁邊。林昭還坐在車裡,沒有動。謝無咎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林昭轉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她看到他上車,嘴角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車裡的空氣有淡淡的汽油味和水果味——張小偉買了一袋橘子,放在後座的角落裡,橘皮的氣味從塑膠袋的縫隙裡鑽出來,把整個車廂都染得很輕很甜。
謝無咎沒有說話。他的手放在口袋裡,握著那個紅色絨布袋。絨布的觸感他感覺不到,但他知道那是什麼——他記得它的形狀、大小、重量。他的手在口袋裡沒有鬆開。
車開了。窗外的田野往後跑,麥茬子在陽光下泛著金色,像一片碎金鋪在地上。林昭看著窗外,沒有說話。謝無咎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臉在陽光中很白,鼻樑上有一道淺淺的光,睫毛的陰影投在顴骨上,像一排細密的柵欄。他看了很久,久到她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來看他。
“怎麼了?”林昭問。
謝無咎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心裡躺著一個紅色絨布袋。袋子很小,抽繩繫著一個蝴蝶結——他的蝴蝶結系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系的。他把袋子放在她手心裡,沒有說話。
林昭低頭看著手心裡的小袋子。絨布是紅的,很普通的紅,像春節聯歡晚會的那種紅。她捏了一下,裡面是硬的,圓的,像一枚硬幣。她抬頭看著他。
“這是你買的?”她問。
。頭點了點咎無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