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坐在門檻上，手裡的桂花糕還舉著。
畫面斷了。那顆水晶球裡的光徹底熄了。
很快就回來五個字在洞穴裡蕩了一下——不是回聲，是另一種迴盪，像是那五個字被刻在巖壁上之後又自己彈了起來，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滾了一遍又一遍，滾了二十年，滾到字跡都磨薄了。
林昭把手指從球面上收回來。她的手指是僵的，指關節發白。她低頭看著那顆裂了的水晶球，球面已經暗了，裂痕裡也沒有光了，像是最後一口氣被人抽走了。
她把那顆水晶球從巖壁上取下來。輕輕一託它就落了，比想象中輕，像一顆曬乾了的果子。她把它捧在兩隻手掌裡，貼在心口的位置。球面的裂痕硌著她的掌心，細碎的稜角壓在皮膚上，有一點疼。但她沒鬆手。
謝無咎站在她身後兩米遠的位置。他沒有走近。他的影子從側面投過來，落在她腳邊的地上——安靜的、不動的，像一個人站在那裡替她擋著背後的風。
林昭捧著那顆水晶球站了很久。久到她掌心的溫度把球面暖熱了，久到她的呼吸從急促變成平穩，又從平穩變得幾不可聞。然後她把水晶球放回原處。動作很輕。輕到球面碰到巖壁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像是怕碰碎了什麼。她的手指在球體表面最後停了一下，順著裂痕的紋路摸了一遍——指尖從第一條裂痕起始處劃過，經過第二條的中間，停在第三條的末端。
然後她收回了手。
他回來過。林昭說。她的聲音在洞穴裡散開，薄薄的。他回來過這個地方。他把這個放進來了。
謝無咎沒有問她是什麼。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影子從她腳邊移到了她身側。你看到了什麼？
桂花糕。林昭說，糖渣沾在嘴角。他幫我擦了一下。他說他很快會來。
謝無咎沉默了一會兒。他走了多久？
二十三年。林昭把手放進口袋裡。水精的溫熱從掌心傳進布面，和那顆水晶球的涼在她指尖上碰了一下。她的眼睛是乾的，但鼻樑根部有酸意，繞來繞去。
她轉身往回走。走過那些亮著的水晶球時，球體的光微微晃了晃，像是在目送她。她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鞋底落在砂岩地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洞穴裡的空氣從冷變暖又從暖變冷，她走到洞口的時候打了個寒顫。
謝無咎跟在後面。他走過洞穴最深處時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角落裡那顆小了一圈的水晶球。球面上的裂痕沒有完全合攏，但不再閃光了。裂痕深處隱約有一層薄薄的亮色，像是有人往裂口裡填了一點光，不夠填滿裂縫，但夠讓裂縫不再繼續擴張。
他收回視線。走向洞口時他的影子拖在身後，在巖壁上和那些水晶球的微光交疊又分開。鐵門外面的日光湧進來，在他和林昭之間切出一條明亮的分界。林昭站在分界的這一邊，逆著光，她的輪廓被日光鍍了一層金邊。她的肩膀比進門時沉了一些，像是帶了什麼東西出來。
鐵門在他們身後合攏。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粗啞的呻吟，然後一聲，鎖舌落了回去。鐵鏽碎屑從門縫裡簌簌地掉，在石壁根部的泥土上又堆了一層。
林昭站在門外。山裡的陽光已經升高了，暖意從她頭頂往下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還殘留著水晶球裂痕的觸感，細碎的稜角印子還在，微微泛紅。
今天的清創不能做了。謝無咎說。
為什麼？
你手在抖。
林昭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右手不厲害，左手小指在輕微地顫，像一根被撥過的弦還在餘震。不是冷的。
我知道。謝無咎把自己的保溫杯遞過來。杯壁溫熱。先回去。
林昭接過保溫杯。她沒有擰開。她只是握著杯子，讓那份溫度從指腹滲進掌心。那顆球……她開口，又停了。她轉了一下保溫杯，看著杯壁上的水珠。那顆球放得很深。他專門走到最裡面去放的。
謝無咎站在她身邊。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吹動了她的髮梢，在他的袖口上拂了一下。你爸放的。
林昭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有一絲甜味——像是泡過什麼藥材，淡淡的，像是甘草，又像是被泡了太久之後的那種清潤。她含了一會兒，嚥下去。明天清。今天讓我緩一緩。
她沒走。她站在鐵門外面的石壁前，背靠著巖壁，仰頭看著天。天很藍，藍得乾淨。從山谷裡往上看，天空被兩面的山夾成一條窄窄的帶子，藍得發亮。她把保溫杯蓋擰緊，放回自己口袋裡。水精在另一隻口袋裡，溫溫的，不再發亮，但那種溫熱的存在感很清晰，像是有一個人在口袋裡輕輕攏著她的手。
她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時眼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淚，是一種定了下來的東西，像水底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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