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日光從窗紙裡滲進來,把側屋的地板染成暖黃色。林昭坐在方桌前,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手指沿著最後一頁的紙邊慢慢走。藍黑色的字跡在暮光裡顯得深了,像墨水乾透之後又沉了一層。
謝無咎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他的影子橫過桌面,投在筆記本的紙頁上,把恨比忘好四個字遮了一半。你看了三遍了。
在找東西。林昭說。她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頁的右下角,那裡有一小塊紙面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比周圍的紙薄一些,像是被人從背面刮過。她把筆記本翻過來,湊近看封底的裡襯。裡襯是深灰色的布紋紙,粘在硬紙板上,邊緣有一道極細的隆起。她用指甲沿著那道隆起輕輕劃了一下——布紋紙裂開了。底下露出一小片空間,夾層裡有一張對摺的紙。
林昭把紙抽出來。摺痕已經被壓得很平了,像是夾在裡面很久,紙面都服帖了。她把紙展開,上面不是手寫字跡,是列印的表格。表格列了四欄:、節點名稱看守者ID碎片狀態。第五行打了加粗的下劃線,旁邊用紅筆圈了兩圈。
第五節點。林昭讀出來,看守者ID:林默。碎片狀態:穩定。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手寫的:每七日遠端掃描。掃描日:週三。04:00-06:00。請確保目標處於非干預狀態。
林昭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她的指腹貼著紙面,能摸到紅筆圈的筆痕——筆尖用力,在紙面留下了凹痕,像是圈圈的人特意用力去強調。
今天周幾?她問。
謝無咎頓了一下。週二。
林昭把紙放在桌上,指尖在下面點了一下。紙面在暮光裡泛著舊紙特有的淡黃,紅筆圈出來的兩個字像是血管在紙面上突突地跳。明天。
蘇文心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抱著筆記型電腦。她進門時肩膀側了一下,好讓自己從窄窄的門框裡穿過去。我聽見了。她把電腦放在桌上,掀開螢幕,如果明早四點他們掃描,今晚就是最後的視窗。
視窗?林昭問。
清除視窗。蘇文心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螢幕亮起一個波形圖,你爸身上的碎片是陰商會的植入型控制塊。原理類似遠端防寫——碎片本身不會主動跳動,但它會持續發出一個固定頻率的訊號,像是電話在佔線。陰商會的掃描裝置識別那個固定頻率——如果在掃描日收不到訊號,就判斷碎片被移除
林昭看著螢幕上的波形圖。一條平直的線,每隔七秒有一個細小的脈衝。那如果頻率還在呢?
還在就意味著碎片還在。蘇文心把螢幕轉過來對著她,陰商會只看訊號是否存在,不看訊號裡的內容。因為理論上碎片一旦植入就不會變。他們建立這個監測系統的時候,沒想過有人能在不破壞碎片的前提下……干擾它的輸出。
林昭盯著那個波形圖看了一會兒。平直的線和間隔七秒的脈衝,像是某種人工的心跳。所以如果我們把碎片清了,但保留那個訊號——
他們就會認為碎片還在。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碰到桌上那枚沒有字的銅錢。銅錢是涼的,邊緣光滑。清一條碎片要多長時間?
根據你之前處理霧隱村那些記憶的經驗——蘇文心翻了翻手裡的筆記,一條碎片從包裹到剝離到替換,至少要四到六個小時。
七條。
二十八到四十二個小時。而且這還是理想狀況——你爸身上的碎片有些是深嵌型,時間和精力消耗至少翻倍。
林昭沒有說話。她把那枚銅錢在桌面上轉了一下,銅錢轉了兩圈停下來,邊緣碰了一下搪瓷杯的杯壁,叮的一聲。
明天掃不了。謝無咎說。
林昭把銅錢拿起來放回口袋,時間不夠。
蘇文心合上電腦。那你的意思是……
先不動。林昭說。她把那張紙摺好,放回筆記本的夾層裡,又把裡襯的布紋紙按回去壓實。明早他們掃描的時候,我爸的碎片還是七條,狀態還是。我們什麼都不做。
蘇文心皺眉。但那些碎片還在控制他。
我知道。林昭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紙破了幾個洞,傍晚的光從洞眼裡漏進來,在屋裡的牆壁上投下幾個明亮的小圓點。她站在那些光點中間,影子被切割成碎塊。但如果明天掃描前我們動了任何一條,他就會暴露。陰商會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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