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月色很淡。雲在山谷上面飄,斷斷續續的,月亮從雲縫裡露一下又藏回去。林昭坐在側屋的床邊,水精託在掌心裡,光暈微弱,像一小團被捂熱的霧氣。她沒有用法術——她只是握著水精,閉著眼,感受它的溫度在自己掌心裡慢慢變化。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從筆記本夾層裡取出來的表格,放在膝蓋上。表格上的波形圖她剛才讓蘇文心用手機拍了一份,現在手機螢幕亮著,放在枕頭邊,那個每七秒一個脈衝的波形在暗處一明一滅。
固定頻率。林昭輕聲說。她把水精貼了一下手機螢幕——水精的光暈在接觸到螢幕時抖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訊號。她看著水晶表面那一瞬的微顫,腦子裡有一個念頭在轉。頻率……只是頻率。如果頻率可以被複制呢?
她坐了很久。水精在她掌心裡慢慢變涼,又慢慢被她體溫捂熱,又涼。窗外的雲移開了,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白線。她看著那道白線從門檻爬到桌腳,又從桌腳挪到床邊。
謝無咎在隔壁屋子的門框上靠了一下。還沒睡?
在想事。林昭沒有抬頭,水精能感應頻率。它碰到手機螢幕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串訊號。但如果它不只是……
什麼?
如果我讓它呢?林昭抬起眼。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她的半張臉在亮裡半張在暗裡。模仿那個脈衝的節奏、間隔、波形——像一個空殼。外形一樣,裡面是空的。
謝無咎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在暗處。你覺得水精能做到?
不知道。林昭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水精。光暈在月光裡很淡,近乎透明,像一滴含在指尖的水珠。但我想試試。
她閉上眼。意識收回來,沿著手臂沉下去,沉到掌心裡那個溫熱的圓球裡。她到水精內部的結構——不是實心的,是流動的,像一捧很緩慢的水在黑暗中繞著圈。她試著在那些流動的東西里出一小片空間——像在麵糰裡挖一個洞。水晶的光晃了一下,然後暗了半度。
她睜開眼。掌心裡的水精表面有一層極薄的光膜,和以前不太一樣——以前的光是從內部透出來的,均勻、完整。現在那層光像是在表面的一層皮,很薄,輕輕一碰就能撕下來。
我好像……做了什麼。她看著水精,不確定地說。
謝無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水精的表面。他的指腹觸到那層光膜時,光膜抖了一下,但沒有破。是外殼。你把水精的內部光和外層剝開了。
林昭盯著掌心裡的水精。外層那層薄薄的光膜還在微微顫動,像是嬰兒的呼吸——不穩,但是活的。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如果我可以把做成另一種形狀……
做成和碎片頻率一樣的外殼?
林昭把水精握緊,那層薄的光膜在她掌心裡顫動了一下,然後融回了水精內部的流動裡。一個假的碎片。只有頻率訊號,沒有實際控制力。像一個空殼穿在衣架上。
謝無咎沉默了一會兒。你什麼時候想到這個的?
剛才。林昭說,看到那張表格的時候。波形圖只有頻率,沒有內容。陰商會只看頻率。
她靠在床沿上,月光照著她握著水精的手。她的手指鬆開了一些,水晶在她掌心裡重新亮起來,光暈穩定。她看著那層穩定流動的光,指腹貼著光滑的球面,能感覺到內部那種緩慢的旋轉在繼續。
明天過了掃描之後。她說,給我三天。我要研究怎麼把外殼做出來。
三天?
對。七天一個掃描週期。三天研究,四天清創——每一條碎片做好偽裝之後才動手。這樣就算掃描提前或者有什麼變動,假碎片能撐得住。
她把水精放回口袋。口袋裡那枚銅錢碰了一下水精,發出極輕的響——和之前碰筆記本的聲音差不多,像是兩件東西在黑暗裡又打了聲招呼。
三天之後清第一條。林昭說,從最松的那條開始。
她把筆記本放在枕頭旁邊。封面的布紋在月光裡泛著暗灰色的絨光,摸上去毛絨絨的。她的手指沿著封面的邊緣走了一圈,在右下角的摺痕上停了停。
她對著枕頭旁邊的筆記本說,你撐了二十年。再撐三十五天的耐心,有嗎?
沒有人回答。但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正好照在筆記本封面的字上——那是她父親的名字。月光把那個字照得亮了一瞬,然後雲合攏了,光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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