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食堂裡的光線是那種暖白色的日光燈，從天花板上均勻地鋪下來，照在長條桌上，照在每個人面前的碗盤上，像一層薄薄的釉。午間的食堂人不多，幾張桌子空著，餐盤被收走之後留下的水漬印子在桌面上還沒幹透，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暗色的亮。程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番茄蛋湯。湯是剛打的，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日光燈下是白濛濛的一團。他端著碗喝了一口——燙，但燙得好。他咂了一下嘴，把碗放下來，勺子碰了一下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謝無咎坐在他對面，面前也放著一碗湯。一樣的番茄蛋湯。紅色和黃色分明，湯麵上飄著細碎的蔥花，在熱氣裡微微顫著。他端起碗來——動作很自然，和平時一樣——送到嘴邊，喝了一口。他喊了一會兒。然後他放下了碗。碗底碰在桌面上時發出一聲乾燥的響。他看著那碗湯，目光在湯麵上停了兩三秒。
怎麼了？程峰抬頭看了他一眼。
謝無咎沒有說話。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這一次他在嘴裡含的時間更長一些，像是用舌頭仔細地在湯的每一個方向上走了一遍。然後他把碗放下來，用勺子在碗裡攪了一下。勺子碰到湯裡的番茄塊，發出悶悶的碰撞聲。沒味道。他說。
程峰手裡的勺子停住了。什麼？
像是喝熱水。謝無咎低頭看著那碗湯。番茄的紅在湯裡散開又聚攏，雞蛋的黃色浮在湯麵上，蔥花在熱氣裡微微打著旋。這些顏色在他眼睛裡都是清晰的。但他嘗不到它們。燙的。但只有燙。沒有酸味，沒有鹹味，沒有番茄被煮過之後那種一點點的甜。什麼味道都沒有。
程峰把碗放下了。他看向謝無咎的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看同伴的表情，是另一種。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林昭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正好聽見那句像是喝熱水。她的步子沒有放慢，但從門口到取餐檯的那一段路，她的視線始終落在謝無咎身上——落在他面前那碗沒怎麼動的湯上，落在他擱在碗沿上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著，不緊不松，像是不知道該不該再端起來一次。她端了自己的餐盤走過來，在謝無咎旁邊的位置坐下。坐下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颳了一聲。
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問。聲音不高，像是在問一件普通的事，但她的視線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謝無咎把碗往旁邊推了一寸。他看著那碗湯，目光穿過湯麵上浮起的熱氣，像是穿過了一層在日光燈下正在變薄的東西。昨天。
昨天哪會兒？
晚上。謝無咎把視線從湯碗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桌面上有一小塊被湯水濺過的印子，已經幹了，剩一圈淺褐色的水漬。他看著那圈水漬，像是在確認什麼。昨晚程峰煮了麵條。我吃了一碗。吃到最後一口才發現，我嘗不到鹹味了。
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動了一下。她的指腹碰了一下桌面的木頭紋理——粗糙的、暖白色的漆面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弱的啞光。聞得到嗎？
謝無咎頓了一下。他側過頭，把面前那碗湯端起來湊近鼻子，聞了一下。聞得到。番茄、蔥花、香油。都能聞到。但到了嘴裡就只剩下燙了。
只有嘗不到？
嗯。舌頭上感覺到的只有溫度和質地。燙的、涼的、稠的、稀的——這些都能感覺到。酸鹹苦辣都沒有了。他把碗放回去。動作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已經接受了這件事。他的手指從碗沿上滑下來，落在桌面上，平放著。
林昭看著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平坦地伸著，指腹貼著桌面。日光燈的光從上面照下來，在他的手背上鋪了一層暖白。她能看見他指甲蓋邊緣那一小圈淡淡的血色，和平時一樣。她的視線從他手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盤上。她挑了一筷子米飯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米飯的味道在舌尖上鋪開——甜的、帶著蒸汽的潤。她把那口飯嚥了下去。
代價。她說。那兩個字在日光燈下落得穩穩的，像是她已經做好了聽到一個答案的準備。
謝無咎側過頭看她。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個微小的、像是準備好了某個回答的預備動作。你恢復記憶的時候——
我知道。林昭說。
那你知道代價是什麼。
林昭沒有馬上接話。她把自己面前那碗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番茄蛋湯在她舌尖上鋪開的時候，她嚐到了酸味和鹹味和那一絲極淡的甜。她含了一會兒嚥了下去。她把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握著，沒有鬆開。你聞得到。嘗不到。
全部。謝無咎說。不只是霧隱村那一段。是全部。從第一條記憶恢復開始，代價就在慢慢積累。之前是失去一部分味覺，——那天晚上吃麵條的時候，最後一口才發現什麼都沒了。
你當時沒跟我說。
當時不確定。謝無咎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我以為是暫時的。昨晚吃完飯之後我又試了其他東西——水、水果、鹹菜。全都一樣。聞得到，嘗不到。
程峰在旁邊把碗放下了。碗底碰桌面的聲音比平時重一些。多久了？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失去味覺的事——已經多久了？
霧隱村那個老太太坐在井邊把銅錢放回去的那天下午。謝無咎說。我記得那天下午太陽很大。她站起來往回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那天晚上我就開始嘗不到鹽味了。然後一天比一天少。昨天徹底沒了。
林昭的手在碗沿上慢慢收緊了。她的指節微微發白，但她沒有把碗端起來。她只是讓手指握著那圈溫熱的瓷邊，感受著湯碗的餘溫從瓷面傳進指腹。那溫度和食堂日光燈的暖白不一樣，是另一種——來自食物本身的、被煮過之後慢慢釋放出來的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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