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次。間隔三秒。
她逃出來。螢幕的光在暮色裡刺眼，資訊來自張小偉。沒有標點，沒有表情，一段文字擠在一起，像急著說完：
祁連山三百公里外衛星拍到一支車隊往你們方向走四輛車掛的是中科院古文明普查的標牌但帶隊的人我認出來了去年在敦煌外圍盯過我們的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周遠志陰商會的線人確認他是外勤組的人林昭你們還有兩天最多兩天
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沒有立刻抬頭。她把那段資訊又讀了一遍。讀第二遍的時候她的指腹壓在螢幕邊緣，指甲蓋泛著一點白。讀第三遍的時候她站起來。
蘇文心在石縫裡整理拓紙。她把十三卷拓紙從工具箱裡取出來重新捲了一遍——每道卷的鬆緊度不一樣，第一道和最末一道緊些，中間的鬆些。卷完之後她用手掌壓了壓卷面，讓紙卷保持形狀。林昭走到縫口的時候她正把最後一卷的布條紮好。
張小偉說有人來了。
蘇文心的手停在布條上。指節彎著，沒有繼續打結。
周遠志。陰商會的外勤組。掛著中科院的牌。四輛車，兩天到。
蘇文心的手放下來了。布條鬆鬆地搭在紙捲上，沒有被抽緊。她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她的視線從石縫口透進來的暮色擦過去，落在林昭的臉上。林昭的臉在暮色裡是灰的，只有右手食指上那粒炭黑泛著一點光。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找到了？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機遞過去。螢幕還亮著，張小偉的資訊排在最後一行。蘇文心接過來看了。看完之後她把手機還回去，動作慢了一拍。我……我在學術資料庫裡查過天星辭。之前寫論文的時候檢索過一次。關鍵詞是天星辭祁連山石刻。可能是那些檢索記錄觸發了他們的監控。
多久之前的？
出發前三天。
林昭把手機收進口袋。暮色從她身後撲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個側著的、身形單薄的影子，右手垂著，指腹上那一粒微光在影子裡看不到。還有兩天。夠不夠把所有拓好的運出去？
夠。但不全。蘇文心蹲下去，工具箱開啟，十三卷拓紙碼在箱底。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十三卷，一卷不少。現在運出去，剩下的——
不用運剩下的。運拓紙就行。林昭側過身，給她讓出石縫口的路，拓紙是證據。刻痕在石頭上，他們搬不走。他們要的是拓紙。你把拓紙帶回基地，他們拿不到。
蘇文心直起腰，工具箱提在手裡。你呢？
我守著。
蘇文心看著她的臉。暮光從縫口灌進去，把她額角的碎髮照成金色，但眼睛是暗的。他們有四輛車。你一個人。
石縫只有一個人能過。林昭側過身，展示了一下那道窄口——她的肩膀剛好能蹭過去，但要是再寬半寸就過不去了。他們進不來。進來也碰不到石頭。石頭會認出他們。他們碰了也沒有用。
蘇文心還想說什麼。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工具箱，箱子很沉，紙卷的分量她拎了一路了。提手在她掌心裡勒出一道紅痕。我叫謝無咎跟你一起。
我會叫他。
蘇文心沒有再說話了。她拎著工具箱往停車的方向走。走出幾步之後停了一下，回頭。林昭還站在石縫口，暮色把她的身形切成一道窄長的剪影，右手垂著，左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有兩枚石頭和一枚沒有字的銅錢，鼓起來一小塊。蘇文心看著那道剪影看了兩秒，然後轉身繼續走。
她走得快。鞋底碾碎石的聲音在暮色裡格外清楚，一聲接一聲，節奏穩定。林昭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在某個地方拐了一個彎，然後被風吞了。
林昭轉身。石縫裡的暗正在變濃，從暮灰變成深褐。她沒有進去，她站在門口，背對著那道窄口，面朝著車隊來的方向。峽谷在暮色裡閉合了，遠山只剩下輪廓，天從灰紫變成暗藍。風從她面前吹過來，帶著石粉的澀味和極淡的焦糊餘溫。第三道的氣息從石縫深處浮上來，被她後頸的皮膚感覺到了。然後第四道的涼意也跟著浮了一線，從她右手掌心裡被風帶走了。
她站在那兒。風從正面來，穿過她的身體，從她身後繞進石縫，把她的溫度和氣息一起帶了進去。
謝無咎從帳篷那邊走過來。他走得慢，沒有聲音。他站在她旁邊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他的溫度——比他平常高出一點。剛才從帳篷裡出來的時候他走得急，急到身體散出了比平時多的熱。
蘇文心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