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發動機的聲音醒了。
那聲音從遠處傳來，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一頭被矇住了嘴的野獸隔著幾座山在吼。風的方向把它送過來，貼著地面滾，貼著碎石和沙土，貼著帳篷布表面震過去。林昭在暗裡睜開眼。她沒有睡著——整夜她後背貼著石壁，右掌朝上，那道涼意爬到了小臂的一半就停了，第四道的氣息從門口跨進來之後沒有再往前。它也在等。
聲音在靠近。從極遠處變成遠處，從遠處變成近處。她數著聲波的間距，發動機的轉速穩定，沒有急加速也沒有減速。他們在勻速前進。像早就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不需要停下來看路。
她站起來。膝蓋在暗裡響了一聲。謝無咎的呼吸在旁邊變了一拍——他也醒著。她往外走，側身擠過石縫最窄的那段，腳踩到了昨晚放在那裡的石頭。石頭的稜角隔著鞋底硌著她的足弓。她沒有把它挪開。她跨了過去。
石縫口的晨光還在醞釀——天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山脊線在灰白裡浮著，像墨汁滴進水裡還沒散開時的邊緣。空氣是冷的，乾冷的。風停了。柴油發動機的聲音更近了，近到她能分辨出不是一臺——是四臺。四臺不同型號的柴油機，轉速不同，聲紋不同。第一臺最沉，低頻部分壓著地面；第二臺稍輕，第三臺和第四臺幾乎是同一款。四臺車正在接近碎石路的盡頭。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上的炭黑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銀白色光。那道涼意停在小臂中段，和銀白紋路的末梢隔著大約三指的距離——再往前一寸就要和紋路匯合了。它沒有匯合。它在等。
柴油機的聲音到了碎石路的盡頭。第一臺熄火了，然後第二臺、第三臺、第四臺。熄火之後是車門開啟的聲音——四扇門，不是同時開的，有先後。第一扇門開得急，鎖釦彈開的金屬聲清脆。第二扇門開得慢，吱呀一聲。第三第四扇幾乎同時。然後是腳步踩在碎石地上的聲音。比蘇文心踩得重。比謝無咎踩得快。四隻腳，從四個方向朝石縫口聚過來。
林昭站在門口。不是站在石縫裡面——她站在外面。站在那道窄口的正前方，面朝來人方向。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碎石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暗的輪廓。
第一個從車那邊走過來的人穿著衝鋒衣。深灰色，袖口的魔術貼是新的，沒有磨損。他戴著金絲眼鏡——鏡片在晨光裡反了一下，看不清眼睛。頭髮梳得整齊，鬢角沒有亂，像剛從酒店出來而不是從野外露營地出來。他的腳步勻速，每一步距離相等。走到離林昭大約五步的地方停下來。
你好。他說。聲音是禮貌的，適度的，在空曠的峽谷裡不需要提高音量的那種適。我是周遠志，中科院考古所。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林昭沒有回答。她看著他。金絲眼鏡後面是一雙棕色的眼睛，眼皮厚度均勻，沒有多餘的表情。他的衝鋒衣拉鍊拉到了領口，拉鍊頭是金屬的，在晨光裡反著一個小亮點。他的腳踩在她昨晚放的那塊石頭——不對，那塊石頭在石縫裡面，在窄口處的內側。他踩不到。他停在了五步之外。那個距離是計算過的——剛好在和之間。
看風景。林昭說。
周遠志笑了一下。很禮貌的、唇角的弧度剛剛好的那種笑。那你們看得挺認真。他的視線越過林昭的肩膀，落在她身後的石縫口上——那道窄口在晨光裡只是一個暗色的、不夠寬的縫隙。他的視線在那道縫隙上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移到她的右手上。晨光裡她右手垂著，食指微蜷，那粒炭黑在指紋裡泛著極淡的銀白色光。
他的視線在那粒炭黑上停了——不只兩秒。比落在石縫口上的時間長。他的眼神沒有變，但林昭注意到了那個停頓。他是來找這個的。不全是石頭。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著林昭的臉。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他按了一個號碼，放在耳邊。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按了一下螢幕，放在面向她方向的掌心。擴音鍵亮著。
電話那頭通了。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隔著一個手掌的距離，在峽谷晨光裡發悶：確認了？
找到了。石縫入口。刻痕在裡面。周遠志說。他說話的時候視線沒有從林昭臉上移開。
拓紙呢？
應該已經運走了。只剩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不用搶石頭。拓紙帶走了就帶走了。確認她手上的印記位置。指紋走向。不用碰她，看清楚就行。
周遠志把手機從掌心裡翻過來，擴音關了，重新貼回耳邊。他聽了大約十秒。然後說：
手機結束通話，放回口袋。他看了林昭最後一眼——那個眼神不是禮貌的，也不是威脅的。是確認完畢的。他把該看的都看了，現在只是退場。
他轉身走回車邊。走了三步之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側過臉說了一句：我們不走。就在外面等著。
然後他繼續走。車門開了，又關了。發動機沒有重新啟動。四臺車停在碎石路上，黑色的車身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
林昭站在石縫口。她的右手垂著，左手插在口袋裡。掌心裡的涼意沒有退。第四道的氣息貼著小臂內側，在等著。
謝無咎從石縫裡側身擠出來。他看了一眼四輛車的方向，然後他做了一件事——沒有站到她旁邊。他朝側面走，沿著石壁走了七八步，攀上那塊比石縫口高出半人的岩石。動作不快，但穩定。他站在那塊岩石上面，面朝車隊方向。位置選得準——不高到暴露，不低到擋不住。剛好是一道。任何從車隊方向往石縫口走的人，會先經過他的視線。
他站在那裡，沒有回頭看她。
他們不是來搶石頭的。林昭對著他的背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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