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土路上顛了一下。後排的減震不好，林昭的肩膀撞在車門上，銅錢在口袋裡跳了一下。她把左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銅錢背面的“歸”字。銅錢是涼的，貼著指腹。
謝無咎坐在她旁邊。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車窗外是暮色，土路兩側的樹影從車窗上刷過去，一道接一道。他的視線落在窗外，但瞳孔沒有跟著樹影移動。他在看某個更遠的東西。
“你入墟那七天。”他說。
林昭轉過頭看他。他的視線還停在窗外，側臉的輪廓被車窗外漏進來的光勾了一道淺邊。
“外面發生了什麼？”
“沒發生什麼。你入墟第一天，程峰在巷口擋了歸檔人·零。你入墟第二天，蘇文心監測到七個節點同時異動。你入墟第三天，歸檔人·零又來了一次，站了半個時辰。你入墟第四天，我嚐了第四口，甜的。你入墟第五天——”
他停了一下。窗外一棵楊樹的影子從車窗上刷過去，長，窄，把光切成兩半。
“第五天怎麼了？”
“第五天，我嘗不出來甜了。”
林昭看著他。他沒有回頭，視線還在窗外。暮色越來越深，遠處的天邊有一條極窄的暗紅線，是太陽落下去之後最後的光。
“你嚐了七天。七天七種味道。酸、甜、苦、辣、鹹、鮮、麻。”林昭的聲音很平，“酸對應我媽走的那天。甜對應我第一次覺醒。苦對應我爸失蹤。辣對應霧隱村記井邊。鹹對應外婆去世那天下雨。鮮對應你第一次給我做的面。麻對應我吃麵加辣椒的習慣。”
謝無咎的右手在膝蓋上翻了一下，掌心朝上。指腹上的乾裂口子壓在褲子的布料上，留下幾道極淺的印子。
“你全都記得。”
“你寫在筆記本上了。”
“筆記本上是數字。你記住的是內容。”
林昭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掌心的火種圓點，無名者墨跡，淡藍色的線。三樣東西疊在同一個掌心裡。她把掌心對著謝無咎的方向。謝無咎終於轉過頭來。他看著她的掌心，看了兩拍，然後看著她的臉。
“甜的那一口，對應你第一次覺醒。那天你嘴裡是什麼味道？”
“甜的。我醒過來的時候嘴裡含著一顆糖，不知道誰放的。糖化了，甜味從舌根往喉嚨走，走到胸口就停了。”
“那天我在樓下。你媽走了之後，我在你家樓下站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你醒了。你從窗戶往下看，看見我了。你嘴裡那顆糖，是我放的。”
林昭的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銅錢。銅錢背面的“歸”字壓著指腹，壓出淺淺的印子。
“你放的。”
“你媽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昭昭明天醒了，嘴裡會苦。你給她一顆糖。’她還說，‘你給她糖的時候，不要讓她看見你。她看見你，就會記得那天。她記得那天，就會哭。’”
謝無咎把視線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指腹上的乾裂口子一道疊著一道，從指尖延伸到指根。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紋很深，紋路從掌心往指尖延伸。掌心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糖，沒有墨跡，沒有火種。
“你媽讓我不要讓你看見。但我還是站在樓下。我沒讓你看見我，但我想讓你知道樓下有人。你醒了，從窗戶往下看，看見我了。你嘴裡那顆糖還在。你記住了糖，沒記住那天。”
蘇文心從副駕轉過頭來。她聽了一會兒了，揹包放在腿上，手按著拉鍊。她沒有插話，但她的視線從謝無咎移到林昭，從林昭移回謝無咎。程峰在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排。他的視線在謝無咎身上停了一拍，然後回到前面的土路上。
“甜的味道我已經嘗不出來了。第五天之後，甜只剩下一個‘甜’字。我知道那是甜，但我嘗不到甜。”謝無咎把右手放回膝蓋上，手指伸開，掌心朝下，“麻還在。麻的識別度最高，消耗最慢。”
林昭把左手合上。掌心的線貼著布面，布面貼著鉛字，鉛字貼著銅錢。
“等我做完這一卷的事。我給你做一碗麵。加辣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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