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我以全市前十的成績考上大學，靠全額助學金搬離那個家。
方小禾在針織廠熬了三年，父母收下十萬彩禮，把她「賣」給了杜強。那三年，她每天在流水線上坐十幾個小時，掙來的錢卻沒有一筆留在自己手裡。
家裡用她的工資供阿樂上課，又用她換來的彩禮給兒子準備婚事。
她從女兒變成妻子，身邊的人只是換了一種辦法繼續拿走她的勞動。
杜強在屠宰場刀豬，比她大十歲，喝酒、賭博、打人樣樣都佔。大二寒假，我回鎮上換身份證，剛到街口便聽見慘叫。
他滿身酒氣，棉襖袖口還沾著屠宰場洗不淨的暗色汙跡。街坊隔著窗簾往外看，沒人願意開門。
大家都知道他手重，也知道方家收過那十萬塊，於是把眼前的毆打當成別人家的家務事。
他揪著方小禾的頭髮，把她一路拖到她父母門前，又一腳踹向她肚子，衝鐵門吼:「開門!你女兒偷了我的錢。今天不把錢拿出來，我就在這裡弄?她!」
方小禾縮在雪地裡，額頭的血糊住一隻眼。
她爬過去砸門:「媽，求你開門!我沒有拿他的錢，你救救我!」
雪水很快浸透她的褲腿，她每往前爬一步，身後就留下一道亂痕。鐵門近在手邊，裡面住著生她養她的人，她拍得指節發紅，門縫裡卻連一道影子都沒有。
門裡安靜了很久，才傳出她母親的聲音:「嫁了人就該聽丈夫的。兩口子哪有不打架的，你認個錯，跟杜強回去。你弟明天領物件回來相看，別在門口嚎，壞了你弟的親事，你拿什麼賠?」
方小禾又拍了幾下門，哭著說杜強真的會把她打?。
門後的人沒有回應，反而把院裡的燈關了。
方小禾撐著門板的手垂了下去。母親寧願她被丈夫拖走，也不肯讓哭聲影響弟弟第二天相看。
方小禾的手從門板上滑下來。她趴在雪裡發抖，連求救都沒了聲音。
杜強罵著走近，還要抬腳。
我撿起一塊帶尖角的磚，朝鐵皮垃圾桶猛砸。
哐的一聲，沿街幾扇窗都開了。
他扭頭瞪我:「看什麼?你也想捱打?」
我走到方小禾身邊，問她:「要不要我報警?」
周圍已經有人探頭，只要她點一下頭，我就能當場把杜強攔住。
她抓住我褲腳時，我甚至以為，她終於願意把自己從那個男人手裡救出來。
她認出我,??抓住我的褲腳。
我以為她終於肯求救，她卻哭喊:
「醒醒，你借我五千好不好?杜強賭輸了錢，非說是我拿的。我替他補上，他就不會再打我了!」
我握磚的手慢慢鬆開。打她的人可惡，她到了這一步還要替兇手填債，更叫人無力。
她把捱打的原因歸到那五千塊上，彷彿堵住一個賭債窟窿，丈夫就會變回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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