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裘驍再怎麼擔心，定下的行程也不能因為他們兩個人更改。擦臉擦到一半，帳外傳來集合的號角聲。裘驍站起身，最後看了眼葉生，站起來理了理衣服：“我去安排拔營，很快回來。”
回到大帳時，各營的校尉已經在等了。這些人中很多都是戰後臨時提拔出來的，連統兵的流程都很陌生。他們一個個垂著頭，甲冑上的血漬凍成了冰，看起來像群沉默的石像。
“右營剩下的人跟我走，護著葉將軍的車駕。”裘驍拿起令旗，聲音比剛才穩了些，“左營和後營清理戰場，能帶的兵器都帶上，傷兵抬上板車。午時三刻，準時拔營回邊關大營。”
“先生，”有個看起來非常年輕的校尉猶豫著開口，“咱們……就這麼走了？弟兄們的屍體……”
裘驍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聽起來實在有些陌生，也有些感慨，此戰之後，他在軍中的地位也會水漲船高，這本是他計劃內必須要走的一大步，但現在顯然並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裘驍望向遠處的沙丘，那裡新添了成片的土墳，連塊木牌都沒有，風吹過混在沙土裡稀稀拉拉的雜草，發出微弱的沙沙聲。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滿谷的血腥味都吸進肺裡：“挖個大坑，把沒能安葬的弟兄們合葬了。立塊碑，就寫‘大雍忠魂’。”
午時三刻，拔營的號角準時響起。
裘驍坐在葉生的車駕旁，手裡拿著武將軍留下的令牌，攥著韁繩的手漸漸捏緊，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車簾被風吹開條縫，能看見葉生安靜的睡顏。隊伍走得很慢，板車上的傷兵時不時發出痛呼，瘦馬拉著屍體，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來時一天的路程，回程的隊伍走了整整兩天才看見邊關大營高聳的牆。
守城計程車兵看見他們，慌忙跑回營叫人，不出片刻，大營駐守計程車兵們呼呼啦啦地湧了出來。經歷了連續作戰，有奔波一路的將士們看著向自己奔來的同僚，感性一些的，甚至眼眶都已經溼潤了。
“裘小少爺，葉將軍怎麼樣了？”王督軍迎了上來，裘驍早先已派斥候傳信，基本情況在信中已然說明。此刻王督軍對作戰情況已經多多少少有些瞭解。
經歷一場惡戰，裘驍此刻已經顧不上再去研究王督軍是否別有用心，他緩慢地下馬，微仰著頭看督軍大人：“葉將軍此刻還未清醒過來，回應之後，請儘快安排軍醫過來。”
王督軍怔愣一瞬，似是沒想到，短短的一段時間過去，能把這位有些任性刁蠻的小少爺打磨至此。他張了張嘴，好像有話要說。
“先安置傷兵。”裘驍沒等他把話說出口就先行打斷，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以及掩藏在強勢之下的疲憊，“葉將軍的帳子要暖和，燒三盆炭火。武將軍的靈位……與犧牲的各位戰士們一起，先安置到英烈堂去吧。”
走進自己生活過好一段時間的房間時，裘驍才發現自己的狐裘上沾著血，不知是武將軍的，還是葉生的，或是哪個不知名的小兵的。他想去換件衣服，腳卻像灌了鉛，只能扶著牆壁慢慢走。
屋內的桌子上，還擺著他們談話議事時常常用的茶壺和茶杯，上面已經落了一層淺淺的灰塵，往日談笑的畫面歷歷在目，現在想起來，那時就連透過門縫遞進來的陽光都是暖的。裘驍嘆了口氣，手指輕輕撫過桌子，心裡默默地盤算著接下來要善後的事情。
“先生，葉將軍醒了。”親兵匆匆跑來，臉上帶著喜色。
裘驍立刻往葉生的房間跑，進門時還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扶住牆，看見自己的手在抖，抖得連握緊拳頭都做不到。
葉生的帳子裡果然燒著炭火，暖意融融的。他靠在枕上，看見裘驍進來，乾裂的嘴唇動了動：“驍驍……”
“我在。”裘驍，握住他的手，這才發現自己在哭，眼淚砸在葉生的手背上，燙得像沸騰的岩漿。
“武將軍……”葉生的聲音很輕。
“葬好了，在最高的沙丘上。”裘驍哽咽著：“今早你昏迷著，沒見著將士們搶著為他抬棺，等你身體好些，我們一起去看看他。”
葉生閉上眼睛，有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洇出個小小的溼痕。帳外的風捲著雪粒子打在窗上，像有人在輕輕叩門。裘驍知道，邊關的冬天來了，而他們的路，才剛剛開始。
這場仗雖然已經打完，但後續的事情確實麻煩的很。現在京城的狀況尚未明朗，就連此次支援都是葉生擅作主張，若是有心之人要以此做文章，他們甚至連辯駁的可能性都很小。接近三萬人的傷亡，實在不是一個小數目。兩人緊握著手，帶著沉重的心情享受片刻溫存。
門外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人還沒有進門，昭昭清脆的聲音就先飄了進來：“葉哥哥！驍驍哥哥！！！”小姑娘像炮彈一樣衝進了門，後面還跟著拉也拉不住他的李軍醫。
葉生躺在床上，側著頭看門口，昭昭的大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嗷的一嗓子撲到了醫生的床前，鼻涕眼淚蹭得他滿床都是。
葉生的手輕輕的抬起來，摸著小姑娘的頭，想要哄哄她，但是一抬手，扯著肩膀上的傷口又是一痛，安慰的話也不知要從何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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