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仗雖然算是獲勝,但付出的代價也相當慘痛,三萬兵馬所餘不足十分之一,整個駐地瀰漫著硝煙和鮮血的味道。
裘驍身心俱疲,各營的傷亡統計擺在桌案上,他他甚至有些不敢看。
大漠迎來了黎明,風裡裹挾著鐵鏽味。
裘驍坐在軍帳裡,面前的矮案上堆著七零八落的竹簡,每一片都像塊燒紅的烙鐵。他伸手想去翻,指尖剛碰到最上面那片,就被凍得縮回手——昨夜的寒霜滲進了竹紋,摸起來像冰碴子。
“裘少爺,各營的冊子都齊了。”軍需官垂著頭站在帳外,聲音比帳外的風還抖,“右營……右營只剩下三百二十七個能喘氣的。”
裘驍沒應聲,只是掀開帳簾往外看。晨光把遠處的山谷染成灰濛濛的一片,士兵們正用裹屍布裹著同伴的屍體,一匹瘦馬拉著輛板車,車板上疊著七八具屍體,車輪碾過結了冰的血窪,發出咯吱咯吱的響。有個小兵蹲在坡下哭,背對著眾人,肩膀一抽一抽的。
“唸吧。”裘驍終於開口,又是一夜未睡,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粗糙到軍需官甚至有些聽不清。
軍需官清了清嗓子,拿起最厚的那捲竹簡:“前軍主將葉生,重傷。親兵隊五千人,存者七十九人。”他頓了頓,飛快地瞥了眼裘驍,“武將軍……武將軍麾下兩千鐵騎,存者不足三百。”
竹簡上的字開始晃。裘驍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才沒讓自己咳出聲來。三萬兵馬,出發時甲冑鮮亮,馬蹄踏得草原都發顫,如今能站著的還不到三千——十分之一,何其慘烈的一串數字。
他想起葉生出發前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模樣,想起武將軍拍著他的肩說“毛孩子別總皺著眉”,喉嚨突然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噎在喉管裡不上不下。
“把各營的冊子收起來。”裘驍推開盤子,站起身時膝蓋發響。天亮了,很多事情都要有個結果,他們也要儘快處理完後續,準備回邊關大營了。
軍需官剛要應聲,帳外突然傳來爭吵聲。他出去看了看,很快又回來,臉色發白:“先生,左營和後營的弟兄吵起來了……他們搶著要給武將軍抬棺。”
裘驍往帳外走,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一哆嗦。坡下的空地上,兩隊士兵正紅著眼對峙,有人手裡還攥著鐵鍬,甲冑上的血漬結了冰,看著像層暗紅的殼。
“憑什麼你們抬?”左營的校尉扯著嗓子喊,他胳膊上纏著繃帶,“武將軍是帶著我們衝的谷口!”
“放屁!”後營的隊正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將軍最後是為了護著葉將軍倒下的,我們後營的人親眼看見的!”
“都住口!”裘驍的聲音不大,卻讓吵嚷聲戛然而止。他走到兩隊人中間,望著地上那口簡陋的棺材——是用燕軍丟棄的盾牌拼的,棺蓋還歪著,露出武將軍那雙沒來得及閉上的眼睛。
“武將軍說過,他死了,要葬在能看見大雍的地方。”裘驍的目光掃過眾人,“誰力氣大,誰來抬。”
士兵們突然安靜了。有個滿臉是疤的老兵往前走了一步,他少了只耳朵,是前些年年跟武將軍守關時被削掉的:“我來。”緊接著,又有七個士兵站了出來,都是武將軍帶了五年以上的老兵,身上的傷加起來能數出三十多道不止。
八個老兵用粗麻繩捆好棺材,一聲不吭地往坡上走。他們的腳步踉蹌,卻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在結了冰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裘驍跟在這支隊伍後面,他又何嘗不想親自為武將軍抬棺,這位老將軍已經是這世上最後一位知曉他過去的人了,同為裘將軍留在世上的遺物,他本應該是最有資格安葬武將軍的人,只可惜,這身殘軀註定不能有此榮幸了。
悵惘間,他看見棺材縫裡掉出半塊麥餅,是武將軍昨早沒吃完的,他總說軍需官烤的麥餅比家裡婆娘做的硬,卻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這些他一手帶出計程車兵們惦念著將軍,竟然把這半塊餅也一同塞了進去。裘驍彎腰撿起這塊硬的像石頭的餅,重新把它安安穩穩地擺進了棺槨之中。
最高的沙丘上,士兵們已經挖好了坑。坑邊插著根斷矛,矛尖上挑著面破了的“雍”字旗。八個老兵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放下去,有個年輕些的兵突然哭出聲:“將軍,您說打完這仗就教我劍法的……”
裘驍蹲下身,把自己的玉佩塞進棺材縫裡:“武叔叔,到了那邊,別總跟人搶酒喝。”風捲著沙礫打在他臉上,疼得很,可他一滴淚都沒掉——葉生還在等著他,他現在還不能倒下。
安葬完武將軍,太陽已經升到半空。裘驍往葉生的帳子走。
葉生的帳子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響。裘驍掀簾進去時,軍醫剛換完藥,看見他進來,忙起身行禮:“少爺,葉將軍燒得厲害,剛喝了藥睡下。”
葉生躺在鋪著厚氈的榻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肩胛骨的傷口纏著厚厚的白布,血漬已經滲了出來,在布上洇出朵醜陋的花。他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噩夢,嘴裡喃喃著“將軍”“阿驍”,聲音輕得像嘆息。
裘驍目光定定地看著他,自打兩人認識以來,從來都是葉生忙前忙後地照顧病弱的他,他從未以這樣的角度看過葉生,想來也真是讓人感慨。
裘驍坐在榻邊,替他掖了掖被角。葉生的手露在外面,指關節上全是繭子,虎口處還有道舊傷,裘驍依稀記得,是從前被自己纏著學槍法的時候不慎劃到的。他輕輕握住那隻手,冰涼的,像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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