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你兒子想你了?”葉夫人數著老頭的噴嚏笑出聲。
“......那倆小子又幹什麼虧心事了吧,”到底是親爹,還是太瞭解自家兒子了。
“雖然倆孩子是有些淘氣,但是虧心事應當也不至於,也許是大戰在即緊張了吧。”葉夫人替葉生和裘驍辯解,又忍不住期盼:“老天有眼,保佑兩個孩子都能平安歸來。”
葉將軍把夫人抱進懷裡:“葉生那臭小子,一定能把裘驍平安帶回來的。”
同樣一輪月光,比起京城,邊關就顯得蕭瑟許多。
他們身處草原和沙漠的交界地帶,可利用的地形優勢微乎其微,唯一可做文章的山谷口已經被利用過,接下來委斯一定會加派兵力防守,再不會留一絲可乘之機。這兩日他們沒日沒夜地商議,始終難以敲定最後的作戰方案。
萬幸,雍軍的營地位置在高處,燕軍要想進攻,首先就要爬上混著枯草的沙坡,拖得越久,對燕軍反而越是不利。
裘驍裹著毯子坐在瞭望臺上,深秋的風吹得他指尖發僵。他的手裡攥著一張羊皮地圖,上面標註的“燕軍糧倉”已經被硃砂打上叉號。
兩天前的夜襲,已經徹底摧毀了他們的糧草補給,火光燒的比朝霞更絢爛,也燒斷了燕軍最後的退路。
葉生坐在他的身邊,用布巾擦拭著長槍,槍尖的寒光在夜裡閃著寒芒,像是要與月光爭輝:“委斯倒也沉得住氣,兩天了不見一點動靜。”
“也不見得,昨日出去打探敵情的巡邏兵不是發現他們的蹤跡了嗎,想來這位大統領馬上就要坐不住了。”裘驍咳了兩聲,這幾日連軸轉下來,他的身體顯然有些扛不住,他指著地圖上的低窪處:“燕軍紮營的地方三面環山,唯一的出口就是被你燒燬的狹窄山谷,這幾天以來,風向一直未變,若是他們想要強行進攻,就只能頂著西風爬坡。咱們雖然兵力不足,可重弩也不是放著好看的,到底是能震懾幾分。”
“可是就算他們耗得起,我們也耗不起。”裘驍頓了頓,繼續說:“且不論京城那邊會有何變數,單是我們的兵力懸殊,就萬萬不可熬到燕軍孤注一擲的境地。”
一直站在二人身後的武將軍突然一拍桌子:“熬什麼熬!今夜老子就帶鐵騎衝下去!老子要親自打頭陣,把委斯那小子的頭擰下來夜壺!”這幾日的來回推演,又重複推翻,早已把這位老將軍的耐心耗盡了。
他久經沙場磨練出的身板像一座堅硬的鐵塔,腰間的佩劍在月光下散發出冷硬的寒光,脾氣卻如同火藥般炸開。
沉思中的裘驍和葉生齊齊被嚇了一跳,有些哭笑不得。“武叔叔你看。”裘驍把地圖轉了半圈:“委斯故意把老弱擺在外圍,就是想引我們下去。昨日我讓人在坡上埋了三十箱炸藥,本想等著他們自己鑽進來,可現在看來......”他的指尖在地圖邊緣摩擦:“我們本就兵力不及,再等下去,恐怕等不到他們餓死,我們的軍心就先渙散了。”
葉生突然按住槍桿,槍尾在地上頓出悶響:“我去。”他抬頭時,月光正落在眉骨上,鍍出層銀邊,“午時出發,帶五千輕騎佯攻谷口。那時日頭最烈,窪地的冰化了成泥沼,他們的重甲跑不動。我把他們引出來,將軍帶主力從兩側坡地衝下去,裘驍在坡頂掌旗,咱們三面夾擊。”
武將軍剛要反對,卻見裘驍已經用硃砂在谷口畫了道弧線:“葉大哥帶五千人去燒他們的營寨,將軍帶著主力往東側坡下退。委斯見咱們攻谷口,定會以為要堵死黑風谷,必然認為我們營地空虛。等他們的主力衝過來,將軍就放狼煙,我帶剩下的在坡上形成合圍之勢,把他們頂死在坡上。”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昨日的炸藥,該用了。”
三個人陷入了沉默,誰都沒有再說話,不知明日一戰之後,變數究竟幾何。
午時的日頭毒得像要燒起來。葉生的五千輕騎卷著煙塵衝下西坡,馬蹄踏在融化的泥沼裡,濺起的泥漿混著冰碴,在甲冑上凍成白花花的霜。燕軍大營果然炸開了鍋,黑旗升起的瞬間,兩萬騎兵從營中湧出來,玄色披風在風裡翻卷如鴉群。
“列槍陣!”葉生的銀槍直指蒼穹,五千支長矛斜挑成林,陽光撞在槍尖上,晃得人睜不開眼。燕軍前鋒撞進槍陣時,發出骨頭碎裂的悶響,前排的騎兵像被割的麥子般倒下,血漿混著泥水漫過腳踝。
葉生的槍法承自葉將軍,槍尖走的是巧勁,卻帶著裂石穿金的力道。他故意把戰線往東推,銀甲在亂軍裡像盞移動的燈,每一次挺槍都精準挑落燕軍的旗手。“委斯的狗崽子們!”他故意高聲笑罵,聲音裹在風裡傳得遠,“敢不敢跟小爺到坡上比劃?”
燕軍裨將赤屠本就看不上半路上位的委斯,一聽此言果然被激怒,紅著眼揮刀衝上來:“小子找死!”他的重刀帶著風聲劈向葉生面門,卻被銀槍輕巧撥開,槍尖順勢纏上他的手腕,只聽“咔嚓”一聲,赤屠的兵器脫手飛出。
“就這點能耐?”葉生冷笑一聲,槍尖轉向他的咽喉,卻在此時聽見頭頂傳來尖銳的破空聲——是冷箭!
他猛地側身,箭簇還是擦著肩胛骨過去,帶起一串血珠。劇痛像火鉗夾著骨頭,葉生眼前一黑,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葉將軍!”親兵們驚呼著圍上來,卻被燕軍趁機撕開缺口。
“別管我!往東退!”葉生咬著牙挺槍,奮力穩住陣型,可失血帶來的眩暈像潮水般湧來。銀槍的軌跡越來越亂,僅憑著一股不甘心在苦苦支撐,不知擋開多少尖銳鋒芒之後,終於還是脫力,長槍哐噹一聲砸進泥裡。
赤屠見狀獰笑著舉刀砍來,葉生躺在馬下,眼看著刀鋒上還沾著同伴的血,卻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陰影壓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