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波終於有了定局,新皇剛立,要解決的事情一抓一大把,無論是蘇丞相還是王督軍,都分不出閒心來管這兩個被“發配”到蒼城的小少爺。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葉生和裘驍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汪湖水,狠狠體驗了一把歲月靜好的感覺。如果不是昭昭每日在耳邊吵鬧,裘驍都要以為自己回到在京城的日子了。
一晃就是一個多月過去,臘月初十的蒼城,大雪不要錢得往下倒,將軍府的青石板路被積雪蓋得嚴嚴實實,踩上去咯吱作響。葉生正陪著裘驍在廊下曬太陽,手裡還在給昭昭削著木劍,張伯順著連廊走過來:“少爺,大營的李軍醫來了,現在正在前廳候著。”
話音剛落,昭昭就歡呼一聲衝了出去,原本懶洋洋窩在躺椅上的裘驍也一個翻身就準備往前廳去。葉生看著這兩個明顯興奮起來的人,嘴角往下撇了撇,嘟囔道:“他來幹什麼......”腳上卻非常老實地跟著裘驍走。
剛走到前廳,昭昭就尖叫著招呼過去:“老師!!!”李軍醫被她撲得一個趔趄,忙穩住身子,粗糙的手掌在小姑娘頭頂揉了揉,粘了雪的鞋子在地上暈出一塊小小的深色印記:“慢點跑,當心摔成小泥猴。”他說著從藥箱側袋摸出個油紙包,“給你帶的芝麻酥,廚房王大娘新做的,放了雙倍芝麻。”
昭昭剛撕開油紙,裘驍就跟了過來,蒼白的臉上難得有了笑意,連咳嗽都輕了些:“李軍醫怎麼這會兒來了?營裡不忙?”他往前挪了兩步,棉袍下襬掃過門廊邊積雪,驚起一小片雪霧。
“最近不太忙了,您離營的時候正病著,我放心不下。來的時候和王督軍說過了,他已經允我過來,也方便照看您。”李軍醫把藥箱往石桌上一放,黃銅鎖釦撞出清脆的響,“他特意吩咐了,說你這咳嗽要是再不好,開春就別想回營了。”他開啟箱子,從最底層翻出個陶甕,“喏,這是我在關外採的野蜂蜜,兌在藥裡能壓點苦味,比你那蜜餞管用。”
被人惦記的感覺真的很不錯,裘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伸手去接陶甕,指尖不小心碰到李軍醫的手背:“多謝。”裘驍的聲音帶上些笑意,真情實感地謝過李軍醫。
他平日裡對外人一貫冷漠,除了在葉生面前還能有幾分笑臉,如今這笑意竟然分給了旁人。葉生跟在裘驍的身後進了門,這幅景象被他看了個完完整整,當下就怒從心頭起,給昭昭刻的小木劍邊緣被他扣出道淺痕。抬眼時正好撞見李軍醫給裘驍遞手帕,動作自然流暢,心裡那點醋意跟發了芽的種子似的,“噌”地就冒了頭。
“李軍醫遠道而來,先歇歇吧。”葉生把木劍往廊柱上一靠,聲音硬邦邦的,“張伯,給李軍醫備點熱乎的,別怠慢了。”話是客氣話,眼神卻跟淬了冰似的,直往李軍醫身上戳。
李軍醫果然侷促起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訕訕地笑:“不麻煩不麻煩,我就是來送點藥,彙報下營裡的事,說完就走。”他偷偷看了眼葉生,見對方正盯著自己和裘驍握著陶甕的手,趕緊鬆開,往旁邊挪了挪。
昭昭可不管大人心裡的這些彆扭,拉著李軍醫就往屋裡鑽:“老師快進來烤火!我給你看雪球的寶寶,三隻呢,跟小毛球似的!”
裘驍回頭看了眼葉生,眼裡明晃晃帶著笑意,跟小時候發現葉生偷偷藏了蜜餞時的表情一模一樣。葉生心裡更不是滋味了,磨磨蹭蹭跟進去時,正聽見李軍醫在給裘驍講營裡的事:“……王督軍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已經好幾日沒見著他了,昨日專程去堵他才勉強見著人,看著感覺人都瘦了一圈。”
“最近日子太平,也到了冬日,營裡的大家都很想葉將軍和您,盼著您們什麼時候回來呢......”他絮絮叨叨地講了很多東西,裘驍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還回應兩句:“李軍醫有心了。”
“嗨,都是應該的。”李軍醫搓著手笑,眼角眉梢都是滿足的模樣,“對了,我給你帶了本《本草綱目》,上面有幾頁是我畫的草藥圖,您不是總說認不清蒲公英和苦苣嗎?”
倆人一派其樂融融,某人在旁邊就看不下去了。
葉生“啪”地把剛端進來的茶碗放在桌上,湯水濺出來燙了手也沒知覺:“李軍醫倒是清閒,還有功夫給人畫草藥圖。不知道營裡的傷兵換藥是不是也這麼上心?”
李軍醫的臉“騰”地紅了,跟被火烤過似的:“葉將軍說笑了,傷兵的藥都是按時辰換的,耽誤不了。”他起身就要告辭,“我看時候不早了,這就回營——”
“急什麼。”裘驍拉住他的袖子,抬眼瞪了葉生一下,“葉生你別陰陽怪氣的,李軍醫難得來一趟。”他轉向李軍醫時,語氣又軟下來,“張伯燉了羊肉湯,先吃口飯,反正最近沒什麼事兒,就在這裡住些時日再走,正好昭昭也想你了。”
葉生被那句“陰陽怪氣”堵得沒話說,只能悶頭坐在角落裡,看著李軍醫給裘驍講邊關的趣事:說某個小兵把馬料當點心吃,結果拉了三天肚子;說王督軍射箭射到了自家帳篷,還嘴硬說是“練準頭”。裘驍聽得直笑,偶爾插句話,兩人一唱一和,倒像是葉生才是外人。
更氣人的是昭昭,一口一個“老師說”“老師教我”,把葉生這些日子教她的劍法全拋到了腦後,捧著李軍醫給的芝麻酥,吃得嘴角都是渣。
葉小將軍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但偏偏這兩個人都是自己捧在手裡的寶貝疙瘩,捨不得責怪半分,歸根結底:都怪這個李軍醫!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葉生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心裡的酸脹感好像要順著眼眶溢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