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生攥著裘驍的手腕沒松,指尖能觸到對方棉袍下溫熱的皮膚,他握慣了長槍的手把著一節細細的手腕,突然覺著有些發抖。裘驍起初還愣著,見葉生耳根悄悄泛紅,嘴角忍不住勾起個淺淺的弧度,任由他拉著往前走。
“葉小將軍!是葉小將軍吧?”
剛轉過賣春聯的攤子,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婆婆突然顫巍巍地湊過來,渾濁的眼睛在葉生臉上打了好幾個轉,又往他身後的裘驍和昭昭身上瞧,“哎喲,真是葉將軍家的娃!跟你爹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是這性子看著比你爹柔和些——”
葉生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鬧得一愣,手裡的風車還在呼呼轉著。老婆婆已經拉住他另一隻沒被佔用的手,掌心粗糙卻暖和,“老婆子我眼拙,前些年你爹還在蒼城時,我總見他扛著你在這街上跑,那時候你才這麼高,”她比劃著到膝蓋的高度,“跟個小炮仗似的,見了誰都瞪眼睛,偏生你爹還總誇你‘有將軍樣’。”
昭昭舉著兔子糖人湊過來:“奶奶,葉哥哥現在也總瞪人!”
“那是護著你們呢!”老婆婆笑得皺紋都擠到了一起,又轉向裘驍,打量著他蒼白的臉,“這位是……裘小少爺吧?前陣子聽張伯說,你跟著葉小將軍來蒼城養病了?瞧這眉眼俊的,跟畫裡的仙童似的。”她從菜籃子裡掏出個用紅線繫著的小紙袋子,往裘驍手裡塞,“自家做的,甜著呢,吃了平平安安。”
裘驍剛要推辭,老婆婆已經把紙袋子塞進他懷裡,又摸出塊麥芽糖遞給昭昭:“小丫頭長得真水靈,俏得很吶。”
葉生這才回過神,剛想道謝,老婆婆已經絮絮叨叨開了:“你們不知道,當年你爹在蒼城,那真是把我們這些百姓當自家人疼。有年冬天雪下得比今年還大,城西那片房子塌了好幾間,你爹帶著兵丁連夜給我們搭棚子,還把將軍府的炭火全拉出來分了,自己挨著凍在帳子裡啃幹饃饃。”
“還有還有,”旁邊賣糖葫蘆的大叔湊過來搭話,手裡的糖葫蘆串在雪光裡紅得發亮,“有回糧商囤糧抬價,城裡百姓買不上米,你爹直接帶人把糧倉撬開了,按著平價把米分了,回頭自己去跟上面請罪,說是‘治軍不嚴,擅動軍糧’,結果被你爺爺在朝堂上罵了半個月,回來還樂呵呵地跟我們說‘百姓有飯吃比啥都強’。”
葉生聽得有些發怔。他對父親的記憶多是京城府邸裡嚴肅的模樣,父親總穿著鎧甲,說話聲如洪鐘,考較他騎射時眼神嚴厲得能刮下一層皮,倒從沒聽過這些帶著煙火氣的故事。裘驍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道:“葉將軍這麼厲害啊?”
“那是自然!”賣糖葫蘆的大叔往葉生手裡塞了兩串糖葫蘆,“這玩意兒你爹當年最愛吃,總說‘就愛吃這口酸中帶甜’。給,拿著,不要錢!”
葉生剛要掏錢,大叔已經擺手:“跟你爹客氣啥?當年他還幫我家娃治過燙傷呢!在軍醫處抓的草藥,敷了三天就好了,比城裡藥鋪的金瘡藥管用多了。”他說著往李軍醫那邊瞟了一眼,笑著拱手,“李軍醫也來了?前陣子我家老婆子咳嗽,還是你給的方子管用。”
李軍醫正被幾個認識的傷兵家屬圍著問東問西,聞言連忙拱手回禮,臉頰又泛起慣常的紅暈,看著比在葉生面前自在些。葉生瞧著他被百姓們簇擁著的樣子,心裡升起了些敬佩,原來這人在蒼城百姓心裡,也是個頂靠譜的存在。
“葉小將軍,去我那茶館坐坐?”斜對面茶館的掌櫃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個算盤噼裡啪啦打,“你爹當年總愛在我那臨窗的位置喝茶,說能看見城門樓子,心裡踏實。我給你們沏今年的新茶,剛從南邊運來的,甜著呢。”
昭昭已經拽著裘驍往茶館跑:“我要坐葉爹爹坐過的位置!”
葉生被眾人擁著往裡走,手裡的風車還在轉,糖葫蘆的甜氣混著雪的清冽往鼻子裡鑽。茶館裡暖意融融,跑堂的夥計見了他們,老遠就喊:“樓上雅間給葉小將軍留著呢!”
剛上二樓,就見臨窗的位置果然擺著張方桌,桌子已經有些舊了,但是被擦得乾乾淨淨。昭昭搶先爬上去,趴在窗臺上往下看:“葉哥哥快看!下面有賣糖畫的!”
掌櫃的親自端著茶上來,紫砂壺裡飄出淡淡的蘭花香:“這是碧螺春,你爹當年最愛喝的。”他給葉生和裘驍各倒了一杯,又給昭昭端來碗杏仁茶,“小丫頭嚐嚐這個,甜而不膩。”
“掌櫃的,葉將軍當年在這兒都聊些什麼呀?”裘驍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終於不那麼涼了。
“聊的可多了,”掌櫃的往火盆裡添了塊炭,“聊邊關的戰事,聊城裡的收成,有時候還跟我們說葉小將軍呢,說您三歲的時候就能背《孫子兵法》,將來準是個文武雙全的料。”
葉生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他吹牛!我三歲時還在玩泥巴呢!”
裘驍笑得肩膀都抖了:“我信,我爹也說葉將軍年輕的時候壞得很。”
正說著,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孩子們的笑鬧聲。昭昭趴在窗臺上喊:“是舞龍的!好長好長的龍!”
葉生和裘驍也湊過去看,只見一條金色的長龍正從街那頭游過來,龍身裹著彩布,十幾個人舉著杆在雪地裡舞動,龍嘴裡還噴著金色的火花。百姓們圍著拍手叫好,有小販往龍身上撒糖,孩子們追著搶,笑聲能掀翻屋頂。
“每年大年初一都有舞龍的,”掌櫃的笑著說,“當年還是葉將軍提議的,說讓城裡熱鬧些,也能給守邊關的弟兄們添點喜氣。他還親自舉過龍頭呢,那麼大個子,舉著龍杆在雪地裡跑,笑得跟個孩子似的。”
葉生想象著父親舉著龍頭奔跑的樣子,突然覺得那個嚴肅的父親形象柔和了許多。他轉頭看向裘驍,對方也正望著他笑,眼裡映著窗外的龍燈和屋裡的火光,亮得像落了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