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城的夜來得早,暮色剛沉下來,風就裹著寒意鑽進了窗縫。
裘驍的房間裡點著兩盞羊角燈,暖黃的光落在青磚地上,映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葉生坐在桌邊,背對著他,肩膀繃得筆直,從傍晚聽完委斯的條件起,這人就沒再說過幾句話方才前廳裡壓著的火氣,到了獨處時反倒像浸了水的炭,悶著燒,燙得人心慌。
裘驍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薄毯,指尖捻著那枚溫玉平安扣,看了葉生半晌,終是先開了口,語氣帶著點慣有的慵懶戲謔:“葉大將軍這是跟我置氣呢?還是跟自己置氣?”
葉生猛地轉過身,眼底還帶著沒散盡的紅血絲,語氣又急又沉:
“裘驍,你知不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麼?燕都不是蒼城,不是將軍府,沒人處處護著你!委斯說得好聽,可北燕王宮裡勾心鬥角比京城還兇險,你身子又弱,萬一……”
“沒有萬一。”裘驍打斷他,輕輕拍了拍床邊的空位,“過來坐,站那麼遠做什麼,我又不吃人。”
葉生抿著唇,猶豫了片刻,還是走過去坐下了。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裘驍蒼白的臉色,還有眼底藏不住的倦意。
他心裡一揪,火氣瞬間就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密密麻麻的疼。
“我知道你擔心我。”裘驍側過頭看他,燈光落在眼尾,漾開一點淺淡的暖意,
“可你也清楚,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蘇崇山在朝堂一手遮天,邊關兵力不足撐不起硬仗,長樂公主不能去送死,我們耗不起。”
“我知道。”葉生聲音發啞,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指尖微涼,“可我一想到你要孤身去那種地方,吃不好睡不好,還要處處提防,我就……”
就恨自己不夠強。
恨自己守不住國門,護不住想護的人,連身邊人都要以身犯險,才能換來一線生機。
裘驍看著他眼底的自責,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很少見葉生這樣,永遠挺拔可靠的少年將軍,此刻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滿是挫敗與無力。
“傻不傻。”裘驍輕笑一聲,抬手戳了戳他的額頭,
“這又不是你的錯。再說了,我又不是去送死,是去攪局的。論心計論謀劃,北燕王宮裡有幾個人是我的對手?”
“委斯要借我扳倒右相和大汗,我何嘗不是借他的手掀翻蘇崇山?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他說得輕鬆,可葉生哪裡會信。
龍潭虎穴之中,再深的算計也怕意外,更何況他身子本就不好,北燕苦寒,舊疾萬一復發,連個抓藥的人都沒有。
“我讓王猛選二十個最精銳的暗衛,分批潛入燕都,隨時聽你調遣。”
葉生攥緊他的手,掌心溫熱,力道大得像是怕他消失,“暗號我回頭告訴你,遇到危險就發訊號,不管多遠,我都會帶兵過去接你。”
“知道了。”裘驍沒拒絕,任由他攥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常年握槍,掌心有層薄繭,粗糙卻安穩,像他這個人一樣,永遠是最穩妥的靠山。
房間裡靜了下來,燈花“噼啪”一聲輕響,濺起一點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