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灶房就有了響動。
李長生睜眼,左肋的斷骨一動就牽筋。他沒急著起,聽著簾子那頭窸窸窣。
門簾一掀,蘇玉端著洗臉水進來。乾淨的紅棉襖,頭髮用紅繩重新紮過。
“今兒別躺了。”她把毛巾搭他肩上,“大隊部,掛牌。”
“啥牌?”
“長生山貨加工廠。”她聲音穩,攥圍裙的手卻發緊,“你走那天留的本金,我跑了三個月,把後山三片林子承包下來了。”
她頓了頓。
“村裡人等著看笑話。今兒,開張。”
李長生盯著她看了三秒。
這婆娘。他在崑崙山裡跟洋鬼子拼命的工夫,自個兒把家撐成了廠子。
“去。”他抓過那件洗得發白的羊皮襖就往身上套,煙味血味還沒散盡。
蘇玉攔他:“換件新的。”
“不換。”他扣上盤扣,“穿這個,他們才認得我是誰。”
——
大隊部門口掛著紅綢,牆根碼著兩掛鞭炮。院裡支了八張桌,熱氣騰,半個村子都來了。
李長生牽著丫,大青拖著禿毛的脊背跟在後頭。
沒人認出他。鬍子拉碴,臉瘦脫了形,左手纏著髒紗布,活脫一個從深山裡鑽出來的野人。
直到有人喊了一嗓子。
“那是……長生?李長生回來了!”
滿院筷子停在半空。
人群裡擠出個胖子,嶄新的中山裝,滿臉堆笑。
錢老闆。鎮上賭坊的。當年帶人掀過蘇玉米缸的那位。
“長生兄弟!可算盼著你了!”他搓著手,“嫂子這廠子,往後還得仰仗您哪!我那兩間鋪面給廠子當代銷點,分文不取——”
李長生沒看他。
錢老闆的笑僵住,腿肚子開始打顫。這眼神他認得,跟那條瘋狗大青盯人時一個樣。
“錢老闆。”李長生開口,聲音平得沒一絲起伏,“米缸的事,我記著。”
錢老闆後槽牙咬得發緊,硬把聲音拔高:“那、那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行了。”李長生擺手,“廠子招搬運工,一天八毛。你願意幹,明兒來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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