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從未真正答應過什麼。
他把我為了脫身說出的含糊話,當成了重新擁有我的憑證,就像前世他把自己的誤解當成我的罪。他始終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那一部分。
周敘川不肯?心。他認定我既然說過一個月後回來,就不會真的永遠離開。即使我沒有按時出現,他也把這場離別當成暫時的分別,打算等知青返城後做出一番成績,再去西北找我。他以為只要自己願意悔改、願意補償,前世的幾十年就還能從頭改寫,遲早可以求我回頭。
只是命運沒有再給他那樣的機會。
趙美玲和高志遠結婚不久,高家就因一封舉報信被查。他們做過的灰色買賣一件件被翻出來,全家迅速敗落。
直到那時,周敘川才知道,趙美玲為了甩掉他、攀上高家,曾在背後設下怎樣的一場騙局。
前世他守著那點舊情,寧願冷落自己的妻子,也要替她安排工作、供她讀書。原來他所謂的虧欠,不過是被人算計後還替對方找理由。
高志遠不知從哪兒聽說,舉報信是周敘川為了報奪妻之恨寄的。他失去一切後再沒顧忌,糾集幾個人把周敘川堵在路上,打得落下終身殘疾。
那場毆打來得突然,周敘川身邊又沒有人幫忙。等路人發現時,他已經躺在地上動不了。醫生保住了他的命,卻沒能讓他的腿恢復如初。
從此,周敘川再也走不到前世的位置,只能靠一副殘破的身體勉強度日。
很多年後,他在一間狹小的出租屋裡看見了關於我的新聞。
電視播報員念出我的名字時,他起初以為自己聽錯了。
直到鏡頭推近,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佔滿螢幕,他才認出我。歲月沒有讓我變成他記憶裡那個疲憊沉默的妻子,反而讓我擁有了他從未見過的從容。
離開村子後,我一直留在西北,一邊參加建設,一邊撿起書本。高考恢復,我考進大學,後來又讀到博士,和團隊在荒原上年復一年地試種防風植物。
白天,我跟著大家測風沙、育苗、栽種,晚上便伏在燈下看書。
最初的日子比村長說的還苦,水要省著用,風一起,沙粒能鑽進衣領和飯碗。
可那些辛苦是我自己選擇的,每熬過一天,我都離想要的生活更近一步。
曾經吞沒道路和莊稼的黃沙,終於長出成片的綠色。
因為這些成績,我和同事得到了國家表彰。
那片綠洲是無數次失敗後留下的結果。
種下的苗被風連根拔起,我們就換方法再種;缺水時,大家一點點算著用。每向前挪一步,都比我前世困在家裡等待一個人的回頭更踏實。
我終於把讀過的書和親手做的事,變成了真正留在土地上的東西。
電視裡的我站在人群中,平靜又有底氣,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為婚姻哭泣的姑娘。
周敘川望著螢幕,又掃了一眼幾十平米的出租屋,這輩子他只能拖著這一副殘缺的身體,在沒人看見的角落慢慢等?,和她?生不復相見了。
電視裡的掌聲越熱烈,出租屋便顯得越冷清。
命運只是讓他親眼看著,被他困在泥裡一輩子的女人如何掙脫出去,走回原本就該屬於她的人生。
而他只能留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裡,熬到生命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