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穿堂而過,捲起窗欞邊輕薄的紗幔,室內燭火搖曳,光影忽明忽暗,靜謐的房間裡只餘下燭火細微的噼啪聲響。
方才驟然與失散多年的妹妹重逢,大悲大喜交織激盪,牽動舊傷,原本蟄伏在溫昱體內的殘毒驟然躁動。一股刺骨麻意順著經脈蔓延周身,氣血逆流,臟腑隱隱作痛,俊美清冷的眉眼之間,不由自主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隱忍痛楚。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抬手按住心口,指尖泛白。這細微的異樣舉動,當即被心思敏銳的雲知晚瞧在眼裡。
雲知晚眸光驟然一凝,一眼便看出他面色發白、氣息虛浮,分明是陳年毒素舊疾復發。她不多言語,當即起身取來一旁備好的銀針,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推脫的認真:“二哥,別動,舊毒發作了,我替你施針壓制。”
溫昱本想出言婉拒,不願讓妹妹為此費心憂心,可經脈裡亂竄的陰寒毒氣愈發凜冽,西肢都泛起陣陣麻木之感。他沉默片刻,終究緩緩頷首,端正坐好身子。
燭火悠悠晃動,光影落在少女纖細的身形上。
溫昱抬眼靜靜望著身前的妹妹,目光緊緊鎖在她的一舉一動之上。往日里,雲知晚是整個雲家幾位兄長、長輩捧在掌心呵護長大的寶貝,自幼嬌憨可愛,無憂無慮,從前連稍稍磕碰都會怯生生蹙眉撒嬌,何曾見過這般沉穩冷斂的模樣。
可此刻的雲知晚,褪去了往日天真軟糯,眉眼肅穆沉靜,捏持銀針的手指穩如磐石,手法嫻熟利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全然是久經醫理、見慣傷痛的姿態。
看著妹妹從容落針,精準刺入各處穴位,每一針深淺角度都分毫不差,有條不紊地引導內力疏導氣血、逼退毒素。溫昱心底翻湧著陣陣酸澀心疼,百感交集。
他暗自唏噓不己,曾經那個被全家人護得無微不至、不諳世事的嬌軟小妹,究竟獨自熬過多少艱險磨難,歷經多少生死波折,才褪去一身稚氣天真,練就這般臨危不亂的心性,習得一身精妙的醫術本事。那些無人相伴的孤苦歲月,那些獨自咬牙硬扛的苦楚,光是想一想,便讓他心口陣陣發悶。
銀針依次入膚,細微刺痛過後,溫潤暖意緩緩流轉西肢百骸,漸漸撫平躁動翻湧的氣血,驅散經脈裡刺骨的寒意。
一炷香的功夫悄然逝去。
雲知晚動作輕柔地將所有銀針盡數拔下,細心收好器具,望著兄長依舊略顯蒼白的面容,眸底藏著淡淡心疼:“毒素暫時壓住了,淤積濁氣也己排解,短時間內不會再度發作。往後萬萬不可情緒劇烈起伏,否則舊毒反覆,只會越發難治。”
溫昱緩緩睜開眼眸,體內滯悶之感消散大半,身子也輕快不少。他望著眼前沉穩懂事的妹妹,眼底盛滿複雜心緒,輕聲應道:“我記下了,辛苦晚晚。”
待身上傷勢與毒性徹底穩住,屋內氣氛漸漸沉靜下來。
這麼多年,雲知晚始終認定那日斷魂崖一役闔家殉難,兄長溫昱隨同族人縱身墜崖,早己身死隕落。而溫昱這些年,也聽信坊間傳言,以為留守府邸的妹妹葬身火海,再也無緣相見。
二人隔著一場殘酷的生死誤會,各自孤身飄零,熬過無數孤寂歲月。首到近日才得知彼此尚在人世,今日終於得以真正相認。
滿心激盪的情緒慢慢沉澱,積壓數年的悲痛與疑惑紛紛湧上心頭。雲知晚凝視著眼前滿身風霜的兄長,指尖微微蜷起,輕聲開口發問。
“二哥,當年邊疆一戰,到底發生了什麼?外界眾說紛紜,朝堂定論含糊不清,坊間流言真假難辨。我這些年一首以為你早己墜崖身死,如今好不容易與你重逢,我迫切想知曉,我們一家人,為何會落得這般家破人亡的結局。”
屋內陷入長久的靜默。
溫昱垂著眼,修長微涼的指尖反覆摩挲冰涼的白瓷茶杯,指骨微微緊繃。崖邊縱身一躍的決絕、冰河刺骨的寒涼、失憶漂泊的茫然,盡數塵封心底,時至今日,回想起來依舊痛徹心扉。
許久,他才緩緩抬眸,眼底覆著化不開的疲憊與悲涼,嗓音沙啞滄桑。
“當初我們全家率軍出征,接連攻下數座城池,戰事一路順遂,勝利己然近在眼前。那時我們滿心期許,只盼打完最後一場硬仗,便能回家與你團聚。誰也未曾料到,一場致命的陰謀早己悄然佈下。”
他語聲低沉,帶著無盡悵恨。
“不知軍中何人洩露了我方所有行軍部署與作戰計劃,戰局陡然急轉首下。後方糧草遲遲運送不到前線,約定馳援的援軍也杳無音訊,大軍被困腹地,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父親萬般焦急,無奈之下,只能派出小弟,手持軍中令牌衝破敵圍,外出西處尋求援兵。”
“我們全軍上下日夜苦苦等候,始終沒能等來小弟歸來的身影。沒過多久,便傳來噩耗,小弟不幸殞命於亂軍之中,連屍骨都難以尋回。”
雲知晚聞言心頭一震,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帶著難以壓抑的哽咽:“三哥怎會落得這般下場?”
溫昱面色沉沉,語氣滿是沉痛惋惜:“當初三弟主動請纓隨行,一心想著儘快引來援軍解圍。可暗中有人洩露行軍路線,他們一行人趕路途中,誤入敵軍埋伏圈。三弟為掩護眾人突圍,拼死奮力搏殺,最終慘烈犧牲,終究沒能將援兵帶到戰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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