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金陵,總被綿綿煙雨裹著。
淅淅瀝瀝的雨絲如輕紗薄霧,漫過青瓦白牆,繞著秦淮河蜿蜒流淌,將整座古城暈成一幅水墨氤氳的畫卷。河面上畫舫凌波,船舷挑著的燈籠在雨霧中暈開暖黃光暈,絲竹管絃之音順著晚風悠悠飄上岸,婉轉纏綿,引得河畔往來行人頻頻駐足,沉醉在這江南風月裡。
而城中最負盛名的煙雨樓,更是將這份熱鬧推至頂峰。樓內燈火璀璨,流光溢彩,透過雕花窗欞灑向街巷,酒香、脂粉香混著淡淡的煙火氣瀰漫開來,美人輕歌曼舞,賓客談笑風生,向來是王孫公子尋歡作樂、一擲千金的銷金窟。
今夜的煙雨樓,比往日更添幾分喧囂。全因樓中清倌人蘇婉登臺獻藝,她一曲琵琶彈得絕妙,早己名動金陵,引得無數權貴子弟爭相前來捧場,不惜千金,只求能博美人一顧。
喧囂人群中,一道月白身影卻顯得格格不入,尤為惹眼。
少年身著繡著精緻雲紋的錦袍,腰束瑩潤玉帶,身姿清瘦略顯單薄,面容清俊秀雅,眉眼間卻透著一股與年歲不符的沉穩清冷,自有一身傲骨。他便是近來在金陵城中迅速嶄露頭角的少年商賈雲知晚,此人行事果決,手腕凌厲,不過短短數月,便接連盤下數間城中心旺鋪,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在商界站穩了腳跟。只是無人知曉,這翩翩公子的皮囊之下,藏著的是一副女兒身。
雲知晚今夜踏足這風月之地,從不是為了附庸風雅、尋歡作樂。她暗中查知,自家商鋪接連遭遇打壓,幕後黑手竟與煙雨樓的蘇婉有所牽扯,故而藉著捧場聽曲的名義,潛入樓中探查真相。
煙雨樓內,珍珠簾幕輕卷,低柔婉轉的絲竹聲繞樑不絕,可空氣裡卻隱隱瀰漫著一股刺骨的緊繃,讓喧鬧都多了幾分刻意。樓中蘇婉懷抱琵琶,纖指撥絃,琴聲清越,引得滿座權貴頻頻喝彩,可即便再熱鬧,也無人敢靠近臨窗的那一桌。
桌前獨坐的男子,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身姿挺拔如蒼松,墨髮僅用一根墨玉簪隨意束起,側臉線條冷硬鋒利,下頜線緊繃,自帶懾人威壓。他自始至終垂著眼眸,指尖輕叩梨花木桌面,周身寒氣逼人,周遭數尺之內竟空無一人,連樓裡往來伺候的歌姬、小廝,都下意識繞道而行,不敢驚擾半分。
京中人人皆知,鎮國公府世代執掌兵權,軍功赫赫,威壓朝野。而府中世子裴硯燼,自幼在軍營摸爬滾打,性情冷僻寡言,手段狠厲,向來無流連風月之地的癖好,生人勿近西個字,幾乎刻在了他的眉宇之間。
此刻裴硯燼獨坐案前,玄色錦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白。方才貼身侍衛在耳畔低聲稟報的,不過是些樓外的尋常瑣事,可他心頭那股莫名的躁氣,卻始終散不去。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面,發出清脆而沉悶的聲響,眉宇間籠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片刻後,他抬手輕招,召來近侍,俯身湊近其耳畔,低聲吩咐了數句。語氣平淡無波,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不容半點違抗。待侍衛領命退下,他才緩緩起身,抬手輕輕振了振衣襬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步履沉穩地踏出偏廳,打算回前堂檢視手頭的案情。
煙雨樓的迴廊硃紅雕欄,迂迴曲折,簷角懸掛的銅鈴被晚風捲著,發出清脆悅耳的輕響。裴硯燼行至迴廊中段時,一道清瘦的身影,正逆著樓內透出的暖光,緩步迎面走來。
來人正是換了男裝、打算避開人群上樓探查的雲知晚。她滿心都撲在商號被打壓的秘事上,眉宇間凝著幾分未散的凝重,只顧著低頭趕路,想盡快繞開這滿是權貴是非的前堂,並未留意前路來人。
一冷一清,兩道身影,就這樣在迴廊中段猝不及防地撞了個正著。
兩人腳步同時頓住,西目相對的剎那,周遭的風聲、銅鈴聲、樓內的絲竹聲,彷彿瞬間被凍結,空氣都變得凝滯起來。
雲知晚下意識抬眸,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冷硬鋒利的側臉,以及對方周身散發出的、壓得人近乎窒息的凜冽氣場。她心頭微凜,立刻斷定,這定是煙雨樓裡某位權勢滔天、惹不起的權貴公子,卻壓根沒將眼前之人,與近來京中人人談及色變的鎮國公世子聯絡起來。
而裴硯燼,目光沉沉落在眼前這束髮束胸、一身男裝的“少年”身上,只覺這張清雋的眉眼,莫名惹眼,更添了幾分不耐。
他漫不經心地彈了彈衣襬,聲音冷冽如冰,眉眼間戾氣盡顯:“你找死......”
語氣蠻橫,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耐,甚至暗含殺機。
雲知晚本欲開口道歉,可聽他這般盛氣凌人的話語,心頭火氣瞬間湧上。她壓下怒意,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疏離的笑,字字語氣溫和,卻綿裡藏針、刀刀見骨:“公子見諒,方才是我衝撞了。我素來見了攔路的活物,都會主動避讓。”
頓了頓,她抬眸迎上他冰冷的視線,語氣清淡卻字字清晰:“只是公子這般架勢,倒讓我一時分不清,究竟該讓,還是不該讓。”
一句話,暗指他蠻橫擋路,形同攔路惡犬。
裴硯燼臉色驟然一沉,周身寒氣瞬間暴漲,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冷了幾度。
雲知晚微微頷首,姿態謙和,話語卻依舊刺人:“公子身份尊貴,自然不必與我這般市井之人一般見識,您先行便是。”
話音落下,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諷意,不等裴硯燼發作,足尖輕輕一點,身形利落如林間猿猴,身姿輕快地閃身躍上二樓,轉瞬便沒入重重珠簾之後,只留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迴廊深處。
裴硯燼僵在原地,周身寒氣幾乎要凝實成冰,墨色眸底翻湧著滔天怒意,指尖死死攥起,指節泛白,骨節分明。他活了二十餘載,執掌兵權,叱吒風雲,向來只有旁人俯首帖耳、不敢違逆,從未被人這般暗戳戳地羞辱,偏偏對方的話藏鋒於軟語之中,讓他即便怒火中燒,此刻發作也顯得小題大做、有失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