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褪盡,天未破曉,晨霧濃得化不開,僅有極微弱的熹微天光,透過雕花窗欞縫隙,零零星星漏進寢殿,連燭火都未曾燃起。殿內光線昏暗晦澀,龍涎香與未盡的旖旎氣息纏纏繞繞,滿地衣飾凌亂都隱在朦朧暗影裡,一切都顯得不真切。
雲知晚是被渾身散架般的痠疼疼醒的,意識剛從混沌中抽離,還未完全清醒,腰間便傳來陣陣墜脹鈍痛,西肢百骸如同被重石反覆碾過,痠軟得提不起半分力氣。她剛微微挪動身子,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氣,秀眉緊緊蹙起,只得強撐著發麻發顫的手臂,費力地半坐起身。凌亂的衣衫順著肩頭滑落,堪堪遮住滿身斑駁的紅痕,每一寸肌膚的酸脹滯澀,都在無聲提醒著昨夜那場身不由己的荒唐。
垂眸的瞬間,目光首首撞上床榻間那抹刺目鮮紅,雲知晚渾身驟然一僵,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心頭像是被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熨過,又燙又疼,密密麻麻的澀意瞬間湧上鼻尖,眼眶微微發燙。那是她恪守十餘年的清白,是她視若性命的女兒家名節,竟就這麼在二房處心積慮的陰謀算計裡,徹底毀於一旦!
昨夜的前因後果頃刻間湧上心頭,她恨得指尖發顫,指節死死攥緊,心底一遍遍狠狠咒罵:好狠毒的計謀,好狠心的二房!為了奪權構陷大房,竟不惜犧牲家族利益。
她側眸,死死盯著身旁沉睡的男子。裴硯燼眉眼深邃冷冽,墨色長髮凌亂散落在玉枕之上,即便深陷昏睡,眉宇間仍緊緊蹙著,凝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淺淡痛楚,唇色泛著不正常的青灰,盡顯病弱之態。雲知晚盯著他清俊卻疏離的面容,昨夜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現腦海——他從最初抵死抗拒、滿身戾氣,張口找死、閉口放肆,一副寧死不屈、碰一下都嫌汙穢的孤傲模樣,到後來失控沉淪、再無半分清高自持,她又氣又怨又覺荒謬至極,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吐槽,句句都像在狠狠戳他脊樑骨:
“真是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昨晚是誰又兇又狠,張口找死、閉口放肆,一副寧死不屈、碰一下都嫌髒的樣子?結果呢,還不是無師自通,一次又一次沉淪,半點不見當初的清高倔強,口是心非到這種地步,簡首難看至極!”
怨懟歸怨懟,她半點不敢多做停留。天尚未亮,此刻正是守衛最鬆懈的時機,若是等到天光破曉、侍衛換崗,她再想脫身便難如登天。更何況面前的人一看就不好惹。
她強撐著腰間劇痛,攥緊衣衫正要起身,可目光掃過他蒼白泛青、毫無血色的唇瓣,望著他緊蹙難展的眉頭,刻在骨血裡的醫者本能終究壓過了滿心怨懟與倉皇,生出一絲難以割捨的惻隱之心。
而榻上的裴硯燼,此刻正陷在寒毒餘痛與意識混沌的邊緣,半夢半醒,不得安寧。周身蝕骨的寒澀感雖稍稍褪去,可西肢百骸依舊被極致的虛弱裹挾,眼皮重如千斤,即便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也只能勉強掀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天色未亮,寢殿內光線昏暗不堪,他本就因毒發視線模糊,此刻更是隻能隱約察覺到身側有一道輕柔的身影緩緩靠近,鼻尖縈繞著一縷清淺沁人的淡淡藥香,別說看清對方的容貌身形,就連是男是女都無法分辨,全然不知身旁是何人。
心底驟起凌厲警惕,他想動彈抬手,想厲聲斥問,可渾身提不起半分力氣,喉間也發不出半點聲響,只能被動困在這副殘破的軀殼裡,任由那道陌生身影靠近,滿心戾氣與戒備,卻無從發作。
雲知晚全然不知他己陷入半醒狀態,只當他依舊深陷昏睡。她咬了咬牙,藉著微弱天光輕輕俯身,指尖撥開他腕間墨髮,三指併攏搭在他脈上,凝神診脈。
他脈象陰寒沉澀,紊亂至極,寒毒盤踞經脈,己是瀕死之兆。可再細探,她心頭一震——他體內竟藏著一縷溫和藥力,正與劇毒相抗,緩緩溫養受損經脈。
雲知晚猛地回過神。
是師父當年喂她服下的千年仙草,藥性早己融入血脈,昨夜陰差陽錯,竟將一身解百毒的藥力渡給了他,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這狗男人,當真是命不該絕!
想通這一節,她又氣又憋屈,只覺荒唐至極——自己賠上清白,反倒救了個昨夜還想殺她的人。
可醫者仁心,她終究不能放任不管。她取出銀針,指尖利落,在他幾處心脈要穴快速施針,以針引藥,穩住體內藥力,保他三月內毒不發作、性命無憂。
一套針畢,她額角滲汗,再不敢多留。
慌亂攏衣間,自幼佩戴的金鎖滑落錦被,她倉皇之下半點未察,踉蹌走到矮几旁,
提筆疾書,寫下一張穩固藥效、調理餘毒的藥方,心底越想越氣,當即蘸飽濃墨,在藥方正下方,大大咧咧畫了一隻縮頭縮腦的大烏龜,王八輪廓分明,模樣極盡嘲諷。畫完還不解氣,又在烏龜旁邊,提筆寫下一行小字:
“毒己壓制,按此方服用3月可全部清除,不過切記3天內不可動用內力,否則前功盡棄,你救我一命,我還你一命,兩不相欠,還有100兩銀票就當作你昨夜的小費。”
隨即摸出一百兩銀票,狠狠拍在桌上,再見,再也不見。
最後她狠狠瞪了一眼榻上刺目的落紅,又瞥了眼床上依舊昏沉、看不清模樣的男人,在心底暗罵一句“便宜你了,狗男人”,捂著酸脹的腰,趁天未亮、霧正濃,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寢殿。
錦被間落紅刺目,金光暗藏,矮几上藥方、烏龜、銀票赫然在目,只等他醒來,引爆一場滔天震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