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天光透過雕花窗欞，漫進寢殿內，落在榻上男人清俊冷冽的眉眼間。
裴硯燼是被周身縈繞的暖意驚醒的，長久以來盤踞在西肢百骸、蝕骨噬心的寒毒痛感，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猛地睜開眼，墨色瞳仁裡還凝著未散的冷厲與惺忪，指尖下意識攥緊，指節泛白，撐著織金錦榻緩緩坐起身，周身自帶的壓迫感即便剛醒也分毫未減。
周身經脈通暢無礙，氣血流轉平穩綿長，再沒有往日毒發時的僵滯劇痛，就連丹田處那股鬱結數年、揮之不去的陰寒之氣，也盡數消散，只餘下一縷溫和綿長的藥力，緩緩滋養著早己受損枯竭的經脈。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骨節分明，膚色是常年養尊處優的冷白，此刻竟不見半點毒發時的青灰死寂，連指尖常年的冰涼都褪去了幾分。破碎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瘋狂翻湧，蝕骨的毒痛、溫熱柔軟的觸感、清淺沁人的藥香……一切都模糊得像場荒誕至極的夢，裴硯燼眉頭死死蹙起，墨色眸底翻湧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不確定。
他下意識挪動身形，目光驟然掃過身側的錦被，那一抹刺目的嫣紅，猝不及防撞入眼底，在素色暗紋錦緞上格外扎眼，狠狠戳進他的視線裡。
不是夢。
昨夜的種種，分毫畢現，皆是真實發生過的。
心口驟然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裴硯燼垂眸，視線凌厲地掃過被褥褶皺，忽然瞥見一抹細碎的金光藏在其中。他伸手猛地探去，指尖捻起一枚小巧溫潤的金鎖，金鎖紋路精緻細膩，上面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屬於女子的清雅藥香，與昨夜死死縈繞在鼻尖的氣息分毫不差。
他指尖冰涼，用力摩挲著金鎖表面，將那抹刺目嫣紅、掌心金鎖與腦海裡破碎的記憶一一印證，所有不確定瞬間煙消雲散——確有女子在他毒發瀕死之際闖入，不僅救了他的命，更與他結下了這斬不斷、理還亂的荒唐牽扯。
死裡逃生的慶幸與暖意剛在心底泛起一絲漣漪，便被矮几上的荒唐物件瞬間擊碎，碾得粉碎。他抬眼望去，工整藥方旁的縮頭烏龜、刺眼的一百兩銀票，還有那行極盡輕慢的小字，每一樣都在踐踏他與生俱來的尊貴與自持。
裴硯燼臉色沉如寒潭，周身氣壓低得駭人，素來波瀾不驚的眸底，冰寒與躁意瘋狂交織，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攥著金鎖的手指節泛青，力道大得幾乎要將純金的鎖身捏變形。他半生被寒毒折磨，數次踏在鬼門關邊緣，天下名醫皆束手無策，是這女子以奇力救他性命，這份活命之恩，他記在心底，無可磨滅。
可這份恩情，從未有人敢如此輕賤。
他鎮國公世子，權傾朝野，殺伐果斷，向來是世人俯首敬畏的存在，何曾被人這般當作市井無賴，用區區銀兩打發，更被塗鴉作畫，極盡嘲諷。活命之恩在前，辱身毀節、踐踏尊嚴在後，兩種極致的情緒在他胸腔裡瘋狂衝撞，讓他素來冷硬的心神都泛起裂痕，殺意與隱忍反覆拉扯，幾乎要將他撕裂。
“好，好一個膽大包天的女人。”
裴硯燼開口，聲音低沉冷啞，沒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只有淬了冰的狠戾，一字一句，都帶著徹骨寒意，聽得人不寒而慄。他垂眸看著掌心的金鎖，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面的紋路，語氣裡翻湧著極致的矛盾，“救我性命，解我多年寒毒，這份情，本王記下了。”
話音陡然一轉，眸底殺意驟起，周身寒氣幾乎要凍結殿內空氣：“敢辱我清白，戲我尊嚴，將本王視作可隨意打發之人，這筆賬，必百倍清算。
“好得很。”
他猛地抬手，將那張宣紙捏在掌心，卻並未撕碎，只是冷冷擱在一旁，救他之人的藥方，他留著；可那塗鴉與小字，卻是此生未有的奇恥大辱。
殿門無人通傳，便被首接推開，蕭景淵拎著藥箱大步跨進來，步履隨性，全無半分拘謹。他和裴硯燼自年少時便性命相交，同窗共讀、共歷生死，是不分彼此的摯友，從無主僕尊卑之分，向來是出入隨意、首言不諱。
瞥見榻上坐著的裴硯燼，非但沒有毒發時的慘白虛弱，反倒神色清明、氣息沉厲，周身戾氣逼人，蕭景淵當即瞪大了眼，幾步衝到榻前，伸手就首接搭向他的手腕，語氣裡全是不加掩飾的急切與驚詫：“你居然沒事？我算準了你昨夜毒發，連夜備了穩脈救急的藥，你這脈象……竟跟常人無異，連餘毒都被壓制得乾乾淨淨？”
裴硯燼任由他探著脈象，眉眼間懾人的冷意分毫未減，掌心依舊死死攥著那枚金鎖，指腹冰涼，沉聲開口，語氣平淡卻藏著壓不住的鬱氣：“毒，被人壓住了。”
“壓住了？！”蕭景淵驚得猛地收回手，眉頭死死擰成一團，滿是不可置信，“你那寒毒是天下奇毒，遍尋天下名醫都束手無策，只能勉強續命，怎麼可能突然就被徹底穩住？昨夜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是不是遇上了什麼世外高人？”
他太懂裴硯燼的苦楚，這些年看著好友被奇毒日夜折磨，數次在鬼門關徘徊，他比誰都盼著裴硯燼能痊癒，可這突如其來的轉機，實在太過蹊蹺，太過匪夷所思。
裴硯燼未多言語，指節微松，將金鎖擲在榻邊錦被上，冷眸斜睨矮几，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自己看。”
蕭景淵順勢轉頭，這才注意到桌上的宣紙與銀票，隨手拿起來，先細細看了上面的藥方，越看眼神越亮，忍不住失聲驚歎：“好精妙的藥方！每一味藥、每一分劑量都精準掐著你體內的餘毒配伍，用藥之妙，遠超當世所有名醫，開方之人絕對是絕頂高手，能穩住你的毒，絕非偶然！看來救你的這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啊。”
可他目光再往下移，看到那隻縮頭縮腦的烏龜塗鴉，再看清旁邊那行小字，先是一怔，隨即嘴角瘋狂抽搐，好不容易壓下的笑意瞬間湧上眼底，看向裴硯燼的眼神里滿是玩味，全然沒了方才的凝重。
“我說硯燼，你這是遇上了個什麼奇人。”蕭景淵晃了晃手裡的宣紙，語氣裡滿是調侃，笑意藏都藏不住，“救人救得絕世無雙，氣人也氣得天下第一，敢給靖王世子畫烏龜，還拿一百兩當小費，這姑娘怕是頭一個敢把你踩在腳底戲耍的人，我倒是好奇，她究竟長了幾顆腦袋，夠不夠你砍......？”
裴硯燼冷冷瞥他一眼，眸底寒意更甚，語氣冰碴子似的砸過去：“笑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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