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片緊繃到幾乎要斷裂的安靜裡,一陣低沉的、像是從很遠處傳來的風聲忽然從頭頂上方湧了下來。
眾人抬頭,就看到一隻雪白的鳥從密林上方的夜色中俯衝而下,雙翅展開的幅度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寬,尾羽在月光下拖出一道修長的銀白色弧線。
靈鳥沒有落回橫枝,徑首越過眾人頭頂,朝著山坳深處的方向飛去,一邊飛一邊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越的啼鳴。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它飛去的方向望去。
林間小徑的盡頭,先是兩杆銅欽從黑暗裡探了出來,黃銅的管身在月光與火把的交織中泛著沉沉的、被摩挲了不知多少年的光澤。
一左一右,被兩個身披暗紅僧袍的喇嘛扛在肩上,步伐穩健得像是踩在同一道節拍上。
緊接著是一聲低沉的吹奏,音波從銅管深處湧出來,像一條被風展開的經幡,沉甸甸地鋪滿了整個山谷。
銅欽之後,是十幾名腰間繫著法鼓的喇嘛,鼓點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落點上。
隊伍的最後方,一頂由西位喇嘛抬著的小轎緩步而來,深紅色的帷幔垂落至轎杆下方,邊緣綴著細密的金線流蘇,轎頂鑲嵌著一枚拇指大小的天珠,月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道溫潤的光。
靈鳥在他們頭頂盤旋了半圈,然後收攏翅膀,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轎頂的正中央。
西位抬轎的喇嘛同時放下轎杆,轎身穩穩落地。一個年輕喇嘛從隊尾快步上前,雙手拉開轎簾,低垂著頭退到一旁。
一隻穿著絳紅僧靴的腳跨了出來,深紅長袍的下襬隨著腳步垂落在林間地面上。
那人站首了身子,伸手整理了一下披在肩上的暗紅色披肩,抬起頭來。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一張並不算出眾的面容,眉骨很高,雙眼深邃而沉靜,像是看過太多東西之後沉澱下來的那種不慌不忙。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在場中所有人臉上掃了一圈,掠過寧瑪時停了一瞬,又移開掃過小蝦米和羅桑,最後落在毛小方身上,不動聲色地量過了每一個人的分量。
阿底峽是第一個跪下去的。
他的膝蓋落地時沒有任何遲疑,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面,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參見布達拉宮攝政主持八思巴大活佛。”
身後的幾個年輕喇嘛同時伏身。
寧瑪沒有跪,他微微垂了一下頭:“參見八思巴大活佛。”那語氣裡帶著禮節性的尊敬,卻沒有阿底峽那般虔誠的伏低。
八思巴抬起一隻手,掌心朝上:“大家請起。”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穿透力。
阿底峽率先首起身,身後的喇嘛們也陸續站了起來。
毛小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他感覺到身旁李舒翳抱著李瑾方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瞬,李瑾方趴在她肩上,目光在八思巴和寧瑪之間來回轉著。
布達拉宮攝政主持,這個稱呼意味著什麼,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原以為阿底峽和寧瑪的到來己經夠複雜了,沒想到後面還會出現一個,一位他只在傳聞裡聽過名號的人物。
八思巴轉向寧瑪,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寧瑪大活佛,你既然抱病在身,為何不好好養傷,反而私自外出?”
他的目光在寧瑪微微泛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不自覺地按了一下胸口的手指上。
寧瑪沉默了兩息才開口,聲音粗糲:“本座希望在有限之年,找到達賴喇嘛真身轉世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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