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沉透了,伏羲堂的廊下只剩兩盞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李瑾方放輕腳步穿過走廊,先到了羅桑的房門前。
他抬手想敲門,指節剛觸到門板又收了回來。
裡面安安靜靜的,那種安靜太完整了,像是整間屋子都被什麼東西妥帖地包裹著。
他繞到窗邊踮起腳尖朝里望了一眼,羅桑盤膝坐在床中央,雙手放在膝上,背脊挺首,眼睛半闔著,臉上的表情舒展而平和,像一汪被月光照透的淺水。
她身旁的燭火紋絲不動,連一絲搖曳都沒有。
李瑾方在窗外站了一會兒,心裡那層懸著的東西落回了幾分。
他轉身朝著小蝦米的房間走去。
小蝦米的房門是敞開的。
李瑾方走到門口,就看到他坐在桌邊,右手握著筷子,筷尖夾著一根麵條懸在碗沿上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念頭定住了,目光落在某一處虛空裡,連呼吸都放得又淺又慢。
“蝦米。”李瑾方小心地叫了一聲。
小蝦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拽回來一樣,眨了兩下眼睛才把焦距重新聚攏:“瑾方?你怎麼來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剛剛回過神來的柔和,和他平日那副大嗓門判若兩人。
“瑰姐跑去找我師父,說你不正常。我不放心,過來看看。”李瑾方在他旁邊坐下,“你面都涼了,怎麼不吃?”
小蝦米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筷子,像是才意識到自己還舉著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我很好啊,倒不如說從來沒這麼好過。”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現在覺得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以前我從來不會想那些問題。麵粉是怎麼來的,麥子是怎麼長的,雨水和泥土是怎麼養活它的。可現在它們自己就會跑到我腦子裡來。想通每一個問題的時候,我都覺得特別高興。”
李瑾方看著他那副開心的模樣,到嘴邊的話停了好一會兒,最終只是扯了一下嘴角:“那就好。你快點吃吧,吃完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站在走廊裡,他臉上那點笑容慢慢收了起來,變成一種自己也說不清是放心還是擔心的複雜神情。
回到房間之後,李瑾方在床上躺了下來。
他以為自己會很快睡著,畢竟這兩天經歷了太多。
從學堂的混戰到山洞裡的被囚,從寧瑪的幻境到八思巴的到來,每一件事都像一塊被反覆揉捏的麵糰,把他的精神和體力都揉得幾乎散架了。
可他閉上眼睛之後,那些畫面卻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過了一會兒又翻回來,仰面看著頭頂的床帳。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在床帳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帶,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盯著那道晃動的光看了很久,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念頭。
小蝦米和羅桑都變了,那個老喇嘛對他們用了苦行法,把什麼東西打開了。
如果他們中一個人真的是靈童,真的被選中去了布達拉宮,他還會記得自己這個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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