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思巴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桌上那捲經文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頓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講故事時才有的從容和深遠:“有一天,佛陀的影子對佛陀說,沒有我的黑暗,又怎麼能夠彰顯你的光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羅桑臉上,“佛陀笑了笑,點了點頭,對影子說,既然是這樣,你己經成道了。那影子就馬上飛走,成為掌管黑暗的羅漢,利用破壞、懲罰、毀滅來成就佛法。”
羅桑皺了一下眉:“我不明白。”
八思巴看著她,目光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像是看透了什麼之後的平和:“諸法皆有陰陽兩面。沒有黑暗就沒有光明,沒有死亡就沒有新生。這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成就你做靈童的修行。”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分量,“你不需要覺得驚訝。只要用平心處之就行了。”
羅桑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燭火照亮的經文邊緣上,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把那幾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
然後她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種連自己都不太確定的小心:“我……我想回甘田鎮去看看。”
八思巴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那變化很輕,像是燭火被風吹偏了一瞬又彈回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分量:“你既然己確認了前身,往事就該和鏡上的塵埃一樣,應該把它抹掉。這樣你才能了無牽掛,繼續修行。”
他站起身,沒有等她的回答,“你也累了,早點去休息。”
他轉身朝帳篷門口走去。
背影在燭火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長,僧袍的邊緣掃過地毯的邊緣,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羅桑坐在原地,看著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帳簾在身後落下,輕輕晃動了兩下才重新靜止。
八思巴走出帳篷的那一刻,臉上的溫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一樣,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月下,面色沉了下來,目光掃過營地周圍那幾頂安靜無聲的帳篷,嘴角那點殘留的弧度徹底消失了。
他背對著帳簾,低垂著眼,站了好一會兒,夜風吹動他僧袍的下襬,將他映在草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冷,像一株被凍住的枯樹。
他抬手做了一個極輕的手勢,旁邊暗處便無聲地移動了一道身影。
一個年輕喇嘛從帳篷側面的陰影中走出來,低著頭,等待指示。
八思巴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林梢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夠聽見:“看好她。沒有我的允許,不能讓她離開營地半步。”
那喇嘛雙手合十,又退回了陰影中,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八思巴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著自己的帳篷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經過衡量的沉穩,月光將他健碩的身影在草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隨著他的步伐緩緩移動著,像另一道沉默的、始終跟在身後的影子。
夜風從遠處的山脊吹過來,將營地周圍那幾頂帳篷的帷幔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
整片營地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