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蝦米睜開眼睛的時候，西周是一片灰濛濛的霧氣。
那霧不是尋常的水汽，沒有溼潤的觸感，也沒有草木泥土的氣息，就那麼稠稠地、沉沉地裹在他周圍，像是把他整個人裝進了一團沒有邊界的棉絮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腳都在，衣服也是那身白天穿著的短褂，可腳下的地面是灰白色的，看不出是石板還是泥土，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響，像是踩在一片虛空上。
他有些害怕，忍不住喊了一聲：“有沒有人啊——”
那聲音在霧氣中盪開，像石子投進深水，只回蕩了一下便被吞沒了，什麼回應都沒有。
他又等了幾息，西周還是靜得可怕。
他咬了咬牙，壯著膽子朝前面走去，每一步都邁得很小，像是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看到前面出現兩個背影。
一高一矮，都穿著灰撲撲的袍子，正低著頭慢悠悠地朝前走。
他心中一喜，連忙跑了幾步追上去，聲音帶著一種終於找到活物之後的急切：“喂！等等！這裡是哪裡啊？”
前面兩人聽到聲音回了頭。
小蝦米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那兩個人確實有著人的身體，穿著灰袍，手臂也是人的手臂，可脖子以上的部分卻分明不是人的模樣。
左邊那個頂著一個巨大的牛頭，兩根彎角從額頭兩側伸出來，鼻孔又大又圓；右邊那個頂著一隻馬頭，長長的臉面上嵌著一雙滴溜溜轉的眼睛，鬃毛從頭頂披散下來。
小蝦米嚇得尖叫了一聲，那聲音又尖又高，在灰濛濛的霧氣中彈了好幾下。
牛頭看著小蝦米，歪了歪腦袋，語氣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平淡：“馬面，有個人。”
馬面也歪了歪頭，長長的馬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聲音卻比牛頭細了幾分：“對，有個人。我們帶著他回地府。”
兩人說完，牛頭就朝小蝦米伸出了手。
那隻手又快又大，小蝦米還沒來得及轉身跑，就被牛頭一把攥住了胳膊，整個人被拎了起來。
“我不走！我不去啊！”
小蝦米拼命掙扎起來，兩條腿在半空中亂蹬，另一隻手使勁去掰牛頭的手指。
可那隻手像是鐵鑄的，任他怎麼掙都紋絲不動。
就在牛頭準備把他往肩上一甩的時候，小蝦米的身上忽然浮起了一層淡淡的黃色光芒。
那光芒從他的胸口緩緩漫開，順著肩膀和手臂蔓延開來，像是一層薄薄的、溫暖的金色光罩，將他整個人裹在了裡面。
牛頭的手被那層光抵住了，像是碰到了什麼燙手的東西，手指鬆了一瞬又收緊，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放手！”
一聲大喝從霧氣深處傳來，又急又重，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力道。
毛小方從灰濛濛的霧中衝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團在昏暗的陰間裡格外顯眼的黃色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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