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之後的甘田鎮，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慢慢緩過氣來。
鎮上的街巷裡還殘留著洪水帶來的淤泥和碎屑，家家戶戶的門檻上都有水浸泡過的痕跡，牆根處泛著一層白花花的鹼霜。
伏羲堂的眾人沒有歇著，連著幾天幫著鎮上受災的村民清理屋子、搬曬傢俱、分發草藥。
馬小海和鬱達初的胳膊上多了好幾道搬東西時蹭出來的紅痕，雷秀的手在涼水裡泡得發白起皺，連李瑾方都在院子裡幫著晾曬泡過水的經書和符紙，小臉曬得黑了一圈。
等到最後一戶人家的灶臺重新燒起了火，鎮上的生活總算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毛小方站在伏羲堂門口，看著巷子裡重新有了挑擔子的貨郎和追跑打鬧的孩子，那口壓了許久的氣終於長長地呼了出來。
這天傍晚，伏羲堂的大堂裡擺開了一張圓桌。
桌上鋪著乾淨的桌布，碗筷碼得整整齊齊，中間架著一隻熱氣騰騰的銅鍋，西周擺滿了各色菜式。
紅燒肉、清蒸魚、醬鴨、炒時蔬，還有雷秀特意包的三鮮餃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燈燭點得亮亮堂堂的，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暖融融的。
毛小方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朝眾人舉了一下：“這些天辛苦大家了。來，先乾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觥籌交錯間，大堂裡難得地熱鬧起來。
鬱達初灌了一口酒，被嗆得咳了兩聲，惹得旁邊的李瑾方笑出了聲；馬小海給雷秀夾了一塊魚肉，又給她碗裡添了勺湯；李舒翳坐在毛小方身側，偶爾替他擋一下遞過來的酒杯，偶爾低頭和他說幾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話。
就在這熱鬧當口，黑玫瑰卻坐在桌邊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又長又重，在滿堂的笑聲裡格外突兀。
小蝦米坐在她旁邊，放下筷子看著她：“瑰姐，你怎麼了？”
黑玫瑰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飯粒，聲音帶著一種像是把什麼憋了很久的話終於吐出來的悶：“我是覺得可惜。你好歹是真正的轉世靈童，好處沒撈到，還惹得一身騷。現在好不容易事情解決了，卻沒下文了。”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虧了，眉頭擰成一團，“你說這叫什麼事啊。”
小蝦米看了她一眼，低頭笑了笑，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豁達還是認命的平靜：“瑰姐，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鬱達初在旁邊接了一句，嘴裡還嚼著半塊肉：“小蝦米的命還是我師父和師姑撈回來的，這就該慶幸了。別想那麼多。”
他說得含含糊糊的，可那意思倒是明白。
雷秀夾了一隻雞腿放進黑玫瑰碗裡，聲音帶著笑：“瑰姐，二師兄說得對。來，吃個雞腿，別想了。”
黑玫瑰低頭看著碗裡那隻油亮亮的雞腿，可她沒有動筷子，眉頭還是擰著：“我總覺得錯失了一大筆財富，心痛。”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毛小方臉上，聲音帶著一種不甘心的認真，“毛小方，你說小蝦米還能不能回到布達拉宮？”
毛小方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放下筷子想了想：“這個……八思巴死在甘田鎮，那邊肯定會派人過來的。但具體什麼時候、怎麼安排，我說不準。”
黑玫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層盤踞在她眉間的陰雲像是被什麼東西掀開了一角，透出一線光：“這麼說，我的賭局有救了？”
她這一句話出口，桌上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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