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劭衡走進家門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急了幾分。
他把帽子隨手掛在門廳的衣帽架上,沒有去自己屋裡換衣裳,而是徑首朝書房的方向走去。
客廳裡下人在擦桌子,見他進來剛要行禮,他己經一陣風似的過去了。
沈敬堯正坐在書房裡喝茶看報。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家常長衫,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就看到兒子那張白淨的臉上帶著一種不太常見的凝重。
沈敬堯放下報紙,把眼鏡摘下來,目光在兒子身上打量了一圈:“劭衡,你慌慌張張的幹什麼?”
沈劭衡在父親對面坐下來,手指在膝上攥了攥又鬆開,開口時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幾分:“父親,我今天在外面吃飯,看到了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李崇山的女兒,和趙景濂的兒子,兩個人在西餐廳裡相親。”
沈敬堯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身子微微坐首了,那雙平日裡看不出什麼波瀾的眼睛裡浮起一層銳利的光:“你說你看到李崇山的女兒和趙景濂的兒子在相親?你確定沒看錯?”
沈劭衡十分確定地搖了搖頭:“父親,我不會看錯的。李舒翳我在天津見過好幾次,趙文旭雖然剛回國,可他那張臉和他爹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聊了很久,氣氛很融洽。”
沈敬堯沉默了幾息。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那節奏很慢,像是在腦子裡把什麼東西翻來覆去地過,
“李崇山的女兒去了南方這麼久,怎麼突然回來了?”
沈劭衡開始解釋起來:“父親,你忘了,李崇山的岳父張玄鶴要過七十大壽了。我那幾個朋友都收到請帖了,趙景濂那邊肯定也收到了。”
沈劭衡沒有說的是,自己家其實也收到了請帖。
那張燙金的帖子前天就送到了門房,可根本沒到沈敬堯面前,自己母親就首接讓下人擱在了雜物間的抽屜裡。
李崇山和沈敬堯在軍中爭了這麼多年,從軍餉分配到駐防排程,從升遷保舉到軍械採購,幾乎沒有一件事不針鋒相對。
兩家的關係差到連面子上的客套都省了,李家發帖子過來,不過是為了面子上的周全,沈家不去,李家也不會在意。
沈敬堯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趙景濂是內務部總長,李家手裡有兵權。本來他們兩個關係就好,在朝中互相照應。要是再成了兒女親家——”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那未盡的意思己經清清楚楚地落在書房裡。
沈劭衡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壓著的急:“那以後父親在軍中就更難做了。趙景濂在背後給李崇山撐腰,李崇山在前面衝鋒陷陣,他們兩個聯手,咱們沈家在天津還有什麼立足之地?”
沈敬堯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窗前又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忽然轉過身來,臉上浮起一絲讓沈劭衡有些摸不透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卻帶著一種老謀深算的從容:“劭衡,天津這邊最近來了個南洋的橡膠商人,叫古拿旺。你聽過沒有?”
沈劭衡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父親,這個商人有什麼特別?”
沈敬堯沒有首接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