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旭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那弧度僵在嘴角，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看著李瑾方那張仰起來的小臉，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像是一個孩子單純在問問題。
可趙文旭知道，這孩子在裝。
他這哪裡是在問茶具？他是在替毛小方說話。
從寧園到現在，每一次，都是這個孩子在擋路。
趙文旭的牙關咬緊了一瞬。
他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麼把這個場面圓過去，毛小方終於說話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站到李瑾方身邊，伸手在李瑾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那動作帶著一種溫和的制止。
李瑾方仰起臉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退後半步不再開口了。
毛小方看向趙文旭，臉上的神色平平靜靜的，沒有什麼被冒犯的惱怒，也沒有什麼強撐出來的大度。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趙文旭沒想到的坦蕩：“趙先生，你的心意我替師妹和瑾方領了。不過這些東西確實太貴重了，師妹不會收的。你要是真想帶我們逛逛天津，不如帶我們去你方才說的茶樓坐坐，聽聽書。那些東西，比這些茶具更有意思。”
趙文旭站在原地，看著毛小方那張平平淡淡的臉。
他忽然覺得這個道士比他想得要難對付得多。
他準備了這麼多，從洋貨鋪子到這套茶具，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要讓毛小方看到他和自己的差距，和李舒翳的差距。
他等著毛小方難堪，等著毛小方露出窘迫，等著李舒翳在滿櫃檯的東西面前感覺到兩個人之間的差距。
可毛小方從頭到尾都沒有慌過。
那些茶具、座鐘、留聲機、洋布，在毛小方眼裡好像跟路邊的石子沒什麼區別。
他不在意，也不躲。
他就那麼坦坦蕩蕩地站在李舒翳身邊，不往前走，也不往後退。
趙文旭把插在褲兜裡的手抽出來，低頭看了看櫃檯上那一大堆己經包好的東西。
那些紙包整整齊齊地碼著，每一件都是他精挑細選的，每一樣都貼著價格不菲的標籤。
他忽然覺得這些東西堆在這裡有些可笑。
他沉默了兩息，轉頭朝掌櫃擺了擺手：“先放這兒吧，回頭再來取。”
然後他轉向三人，臉上重新掛上了笑，那弧度比方才收斂了幾分，可眼底那層東西非但沒有散，反而沉得更深了。
他開口時語氣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茶樓那邊說書的下午才開場，這會兒去了乾坐著也沒意思。
既然毛先生想嚐嚐天津特色的東西，那不如我們去利順德大飯店。那邊最近新上了幾道菜，是從北京請的廚子做的，天津城裡就他們一家有。環境也清靜，比茶樓適合說話。”
利順德大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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