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法租界，趙公館。
書房內，淡淡的沉水香在空氣中緩慢地氤氳。窗外的秋雨打在芭蕉葉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滴答聲。
林川穿著一件柔軟的月白色長衫，端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桌後。
他的面前擺放著一張棋盤，黑白棋子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廝殺得難解難分。
這是一盤沒有對手的殘局，林川正在左右互搏，推演著接下來的局勢。
葉菱端著一盅熱騰騰的冰糖雪梨湯，放輕腳步走了進來。
“少爺，歇一會兒吧，喝點熱湯潤潤肺。這幾天的秋雨下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葉菱將燉盅放在桌角，看著林川那清俊卻略顯清瘦的面龐，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林川手中拈著一枚黑子，遲遲沒有落下。他的目光雖然盯著棋盤，但思緒顯然已經飄到了這方寸之外。
“太安靜了。”
林川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分外幽深。
“自從太湖水網的那場截殺過後，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星期。藤原秀夫那邊，不僅沒有任何報復性的軍事行動，甚至連七十六號在街頭抓人的頻率都降低了。這很不正常。”
葉菱想了想，說道：“會不會是因為他被南京的督導官罵破了膽，現在正忙著掩蓋太湖失利的醜聞，顧不上我們了？”
“藤原秀夫不是松井。松井如果吃了敗仗，會立刻拔出刺刀在大街上亂砍一通，來掩蓋自己的無能。”
林川將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裡，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但藤原是一條陰冷的毒蛇。當一條毒蛇停止吐信子、盤起身體的時候，絕對不是它害怕了，而是它在蓄力，準備發動最致命的突襲。”
林川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雨幕。
“他在水戰上輸給了我們，在經濟佈局上也被我們處處掣肘。他如果還想翻盤，就只能拋棄他那套引以為傲的‘文明秩序’，動用梅機關最下作、最無底線的手段。”
林川的眉頭微微蹙起，大腦中猶如一臺精密的計算機，快速地排查著己方陣營可能存在的漏洞。
“地下黨的核心網路非常嚴密，他滲透不進來。影子和查爾斯的身份，有英法兩國的雙重保護傘，他不敢明著動。那麼，他唯一能下手，也是我們最薄弱的實體環節……”
林川的瞳孔猛地一縮，猛然轉過身。
“榮耀庭老先生！”
葉菱吃了一驚：“榮老闆？可是榮記紗廠現在有正金銀行的注資，名義上也是藤原秀夫豎起的模範標杆，周圍全是我們和七十六號的人盯著，藤原怎麼可能去動他？”
“就是因為不能明著動，暗箭才最難防。”
林川的語調加快了幾分，透著一種罕見的凝重。
“榮老先生只是一個普通的愛國商人。他沒有受過任何反特工訓練。這半年來，他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和高強度的工作負荷。如果是暗殺、投毒、甚至是利用他身邊的親信進行藥物控制……這些防不勝防的下三濫手段，我們佈置在廠區外圍的槍桿子，根本起不到任何保護作用。”
林川快步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的加密電話。
“立刻通知‘影子’。從明天起，在榮老先生身邊安插我們最專業的內衛人員，接管他的飲食起居。另外，仔細排查他最近接觸過的所有外人，尤其是……醫生和護工。”
林川的直覺，敏銳得猶如劃破黑夜的閃電。但他並不知道，那隻淬滿劇毒的蜘蛛，早在大戰開始之前的十年，就已經趴在獵物的身旁，安靜地等待著收網的指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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