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唐英來過秦家之後,那個以前偶爾還會笑笑、還會讓手底下人覺得“少爺今兒心情不錯”的秦渡,好像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比從前更狠、更冷、更深不可測的人。
他重新出現在四馬路、長三堂子這些地方。那些當紅的姑娘,爭著往他身邊湊。他摟著她們的腰,跟她們喝酒調笑,出手闊綽,笑的時候比從前還多,笑起來比從前還好看。可仔細看那笑裡什麼都沒有。
有人說秦渡比以前更迷人了。也有人說,秦渡比以前更可怕了。
阿驍跟著他最久,知道得最清楚。少爺晚上回公館,從來不睡自己屋,就睡在書房那張硬榻上。有一次,阿驍半夜起來解手,路過少爺書房,看見燈還亮著。他湊過去一看,少爺坐在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那眼神……阿驍只看了一眼,就趕緊縮回去了。他不識字,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詞,可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少爺這心裡頭,怕是破了一個大洞,怎麼都填不上了。
直到那天。
那是一場生意場上的聚會。在禮查飯店最大的包廂裡。酒過三巡,氣氛熱絡,秦渡身邊坐著個新近最當紅的女明星曼妮,打扮得花枝招展,整個人恨不得掛在他身上。
秦渡由著她,沒什麼表情,偶爾呷一口酒。
不知怎麼,話題轉到南北兩地的美人。有位南陽來的富商提起北平顧家那位少夫人,說聽說天仙似的,可惜沒見過。這話一出來,包廂裡氣氛微妙地頓了頓。
曼妮卻不知道。她如今可是萬人追捧的大明星,又攀上了上海灘的秦家,膽子就大了。她往他懷裡蹭了蹭,撇著嘴說:“什麼天仙呀,不過攀上了顧家那棵大樹,水漲船高,如今抖起來了。也就在那深宅大院裡裝裝樣子,真拉出來……”
她話沒說完。
秦渡的手已經扣住了她的後頸。
那動作快得像一陣風。還沒等在場的人反應過來,那女人的臉就已經被按進了茶几上的一個大號青瓷花盆裡。花盆裡是剛換的新土,溼漉漉的,混著腐葉肥料的臭味。她整個人被按得死死的,臉埋在泥裡,手腳亂蹬,發出嗚嗚的掙扎聲,卻根本掙不開。
包廂裡一瞬間鴉雀無聲。
秦渡還是那個姿勢,一隻手端著酒杯,另一隻手按著她的後頸,穩穩的,一動不動。他臉上甚至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垂著眼看那花盆,像在看一件無聊的擺設。
過了大約半分鐘。或許是一分鐘。在座的人都覺得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他把手鬆開了。
那女人從花盆裡抬起頭來,滿臉是泥,髮髻散亂,臉上妝全花了,混著泥水往下淌。她驚恐地看著秦渡,像看一個魔鬼。
秦渡接過阿驍遞來的手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著,擦得很仔細。擦完了,把手巾往桌上一扔,才抬起眼,看了那女人一眼。
就一眼。甚至算不上看,只是眼皮抬了抬。
“滾。”
那女人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包廂裡安靜得像墳場。那幾個南洋來的商人臉色煞白,有個酒杯還在手裡抖。上海的買辦們低著頭,誰也不看誰。
秦渡重新點燃一支雪茄,靠在沙發上,衝那些人笑了笑:“諸位,接著喝。剛才說到哪兒了?”
那笑容還是那麼好看,眼睛還是彎的,可那眼底,什麼都沒有。
第二天,上海灘再也沒有人見過那個女人。
有人說她被送去了南洋的什麼地方,有人說她已經被沉了江。說法很多,可沒人敢去證實。只知道從那以後,秦少身邊依舊換著不同的女人,那些女人坐在他身邊,笑靨如花,柔若無骨。可她們心裡都明白,他看她們的眼神,和在百樂門看一盞燈、看一杯酒、看窗外的黃浦江,沒什麼兩樣。他眼裡沒有她們。
他眼裡什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