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金繕》第139章 隕落(2)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3小時前

風很硬,從江面上刮過來,帶著水腥氣和寒意。棧橋上的木板溼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遠處有幾盞漁火,晃晃悠悠的,像鬼火。

秦渡到的時候,陳梅生已經站在棧橋盡頭了。他背對著黃浦江,負手而立,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蔣石安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穿一身軍裝式樣的制服,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秦渡踏上來,鞋子踩在潮溼的木板上,聲音很沉。棧橋盡頭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照亮了他半張臉。另外半張臉隱在陰影裡,明暗交界線從眉心豎直地切下來,把他的臉分成兩半,一半是月光下危險的、俊美的輪廓,一半是黑暗中深不見底的、莫測的暗影。

“陳先生,”他說,“選這個地方,是要送我上路?”

陳梅生轉過身來。臉上掛著笑,那笑容恰到好處,不深不淺。“秦老弟,你我兄弟,何必說這種話。”他抬手拍了拍秦渡的肩膀,掌心的力道不輕不重,“你知道的,劉福寶什麼都招了。他是共進會的人,這件事,已經牽連到你我。我不過是來替你安排出路的。”

秦渡沒有說話。用他那雙漂亮的不可思議的眼睛直直的看著陳梅生,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個站在懸崖邊還不自知的人。

半晌,他輕笑出聲。“可你今天約我來,連杯茶都沒準備。陳先生待客,什麼時候這麼寒酸過?”

陳梅生的笑容凝了一瞬。

“宋懷仁那件事,”秦渡向前一步,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是誰的意思,你我都清楚。現在你要撇清自己了,對吧。”

江風呼呼地吹著,把他的話吹散了大半。可陳梅生聽見了。他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破碎,那恰到好處的笑容,那量好了尺寸的親切,都在那一瞬間碎裂了。

沒有了笑容的陳梅生,看起來老了十歲。他的眼窩深陷下去,顴骨突出來,嘴角的皺紋像兩道深深的刀疤,從鼻翼一直延伸到下巴。

然後他做了一個手勢。

蔣石安動了。他抬手,舉槍,瞄準,動作乾淨利落。槍口抵住秦渡的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冰冷的金屬觸感。

秦渡沒有躲。他只是看著蔣石安。

砰。

槍聲被江風和浪濤吞了大半,像一聲悶雷滾過水麵。沉悶的,遙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秦渡的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他落入江中,水花不大,很快就被浪吞了。江水翻了個面,打了個旋,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陳梅生站在原處,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收回去,收得乾乾淨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看了蔣石安一眼,點了點頭。

“走吧。”

蔣石安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看著江面,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寒意。他的臉很白,嘴唇抿得緊緊的,那雙眼睛裡有光在閃,不是淚,是別的什麼。

“石安。”陳梅生又叫了一聲。

他這才轉過身,跟著他走下棧橋。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江面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還在吹,浪還在拍,遠處的漁火還在晃晃悠悠地亮著。

碼頭上空蕩蕩的。風聲,浪聲,木板咯吱咯吱的響聲。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才,就在槍響的那一瞬間,有一個人藉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江底。

過了很久,水面上浮起一個人影。那人影很輕,很慢,像是被江水託著,一點一點地往岸邊漂。

他伸出手,一把拽住了那個人影。兩個人沉在水底,誰也沒有動。過了很久,他們才順著暗流,慢慢地、慢慢地,遊向遠處。

岸上,碼頭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最後只剩一盞,孤零零地亮著,照著黑沉沉的江面,照著空蕩蕩的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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