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瞬間漫過床褥,染紅了陳舊的粗布被褥,刺得人雙眼發緊。
張婆婆活了大半輩子,經手的接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眼前這兇險的場面,依舊讓她心口狠狠一沉,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尋常婦人難產出血,都是絲絲縷縷,可小草身下的血,是一股股往外湧,溫熱的血水順著床沿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觸目驚心。
“穩住!丫頭你千萬穩住!”
張婆婆不敢有半分慌亂,手上動作快得殘影翻飛,一把撈過方才燙煮消毒乾淨的軟布,迅速按壓住出血的位置,沉聲厲喝,“別慌!氣息穩住!宮縮來的時候別死力硬掙,順著勁兒往下送!”
小草的意識早已在劇痛中支離破碎。
大出血帶來的脫力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整個人淹沒,渾身血液都像是在飛速流失,手腳瞬間變得冰涼僵硬,連指尖都泛著慘白的青色。
小腹的墜痛、撕裂痛層層疊加,膝蓋摔傷的舊傷也跟著隱隱作祟,無數痛感擰成一股粗硬的鐵鏈,死死捆住她的四肢百骸,拉扯著她僅剩的生機。
她想睜眼,眼皮卻重如千斤,只能死死咬著泛青的唇瓣,不讓自己昏死過去。
她不能暈。
她死不起。
從王家村死人堆裡爬出來,一路顛沛奔逃,躲過塌方、躲過惡人,拼了半條命才換來此刻的安穩,她絕不能栽在生孩子這一關。
她還有大狗二狗,還有那些沒算完的恩怨賬冊,她若是沒了,幾個孩子無人照拂,一切都成了泡影。
“呃……啊……”
破碎的痛哼從齒縫間擠出來,小草顫抖著抬手,死死抓住張婆婆的衣袖,力道大得幾乎要揉碎布料,聲音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婆婆……我、我撐得住……”
門外,原本守在灶房燒水的動靜驟然停了。
大狗二狗扒著門框,將屋裡那句“大出血、難產”聽得清清楚楚。
兩個半大的孩子瞬間僵在原地,小臉唰地一下徹底慘白,連呼吸都忘了。
方才屋裡壓抑的痛吟,他們尚且能忍著害怕,可“難產大出血”這五個字,是鄉下人人都怕的催命符。村裡不止一個婦人,就是栽在生孩子大出血上,一屍兩命,再也沒能醒過來。
“嗚嗚……娘……”二狗年紀最小,再也忍不住,小聲嗚咽起來,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衣襟上,小小的身子止不住發抖。
大狗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硬生生把哭聲憋了回去,可通紅的眼眶、顫抖的肩膀,藏不住半分恐懼。他死死盯著緊閉的房門,心裡又慌又怕,卻死死記得孃的叮囑,不敢闖進去添亂。
裡屋的血腥味越來越濃,混著屋裡溫熱的炭火氣息,悶得人胸口發堵。
張婆婆低頭看著不斷滲出的血水,看著小草越來越虛弱的臉色,心頭急得冒火。她經驗再足,也只是鄉間接生婆,從未應對過如此兇險的大出血,再這樣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熱水!熱水快進來!”張婆婆轉頭衝著門外嘶吼。
門外的大狗瞬間回神,抹了一把滿臉的淚水,轉身瘋了似的衝向灶房,提起滾燙的熱水壺,踉踉蹌蹌就往屋裡跑,小手被熱氣燻得發紅也渾然不覺。
滾燙的熱水倒進盆中,熱氣嫋嫋升騰。張婆婆快速拿起消毒過的乾淨布條、動作利落沉穩,每一步都不敢出錯。
眼下止血是唯一的重中之重,只要血能止住,孩子就能順勢娩出,若是血止不住,一切都是空談。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陣沉重又急促的腳步聲,伴著柺杖地的篤篤聲響,帶著難忍的痛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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