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縣衙之後沒有立刻去三槐堂。他在後院耳房裡坐了半個時辰,把那根從趙家鋪子裡帶出來的白棉布帕子看了三遍,邊角那朵淺黃色小花的針腳收得利落乾淨。他放下帕子,站起來,換了一件不算太舊的灰布短衫——柳如霜不知什麼時候從哪找來的,疊好放在他方桌角上。灰布雖然洗得泛白,但至少沒有破洞。他換上之後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確認自己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出牢門的死囚了,才往三槐堂方向走。
三槐堂的大門在正午時分依然緊閉。沈默敲了門環,銅環敲在鐵門上發出沉悶的響,響了三聲之後門內有了動靜。一個穿青布短褂的家丁開了偏門,探出半邊臉來,打量了他一番:“找誰?”沈默報了自己的名字和“縣衙編外案牘”的身份。家丁看了他一眼,關上了偏門。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門又重新開了,這次開的是正門。陳守拙站在門內,穿著半新不舊的石青色直裰,雙手攏在袖中,臉上掛著一副和煦的笑。他看起來像一尊溫良的彌勒佛,胖,白,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弧,整個人站在門裡像一堵厚實的牆。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嗓音也厚,帶著一點沙:“沈……推官?哦,現在是編外案牘。請進請進。後廚剛沏了新茶,正山小種,你來得巧。”沈默邁過門檻,進了三槐堂。院子和外面看見的一模一樣——寬,深,青磚鋪地,牆角種了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樹底下放著一套石桌石凳,桌面擦得發亮,像經常有人坐。但沈默注意到石凳上落了薄薄的灰,坐墊收在桌子底下,像是最近沒人用過。
陳守拙領著他進了正堂。正堂比縣衙的廳堂還大一圈,四壁掛著字畫,有一幅落款是當朝一個不大不小的翰林。陳守拙讓下人端了茶上來,自己坐在上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沈案牘此來,是為了城西河段那樁事吧?”沈默端起茶盞看了一眼茶湯顏色,黃亮澄澈,確實是好茶。他沒有喝,放在手邊:“趙掌櫃的女兒,三天前出門買胭脂,至今未歸。聽街坊說她來過府上。”陳守拙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嘴角。“街坊的話未必準。”他說,臉上笑容不變,“犬子上月便去了汴京,在國子監讀書,至今未歸。這幾日府上並沒有旁人進出。”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避開沈默,視線平穩,嘴角還掛著笑。那種笑像一張完美的面具,從任何角度看都沒有破綻。
沈默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追問陳鶴的事。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確實好,入口滑潤,回甘綿長。他放下茶盞,看了一眼正堂後牆上的那幅字。字寫的是“積善之家”,落款是翰林手筆,但掛的位置偏了一點,沒有居中,像被挪動過。他收回目光,站起來:“叨擾了。”陳守拙也站起來,把他送到門口,步履從容。“沈案牘若得了空,常來坐。”他站在門內拱了拱手,臉上的笑意還掛著。沈默跨出門檻的時候沒有回頭,但他走下臺階的時候餘光掃了一下三槐堂的側面院牆。牆頭有一片瓦和周圍的顏色不一樣,青灰色裡泛著一層淺白——是新的。被換過。
沈默走出三槐堂門前的巷口,在一個賣草鞋的攤子旁邊停下來蹲下,假裝看鞋底的編法,餘光掃著三槐堂的方向。院牆的側面有一道磨痕,從牆根向上延伸了大約四尺,寬約兩寸,青苔被刮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磚面。像有人踩著牆根借力翻上去過,而且是近日的事。磨痕邊緣沒有塵土堆積,顏色還很新鮮。沈默把磨痕的位置和方向記在腦子裡:在院牆東南角,靠近一條窄巷。翻牆的人進去的位置,離正堂至少有十幾丈遠。他從草鞋攤子旁邊站起來,沒有買鞋,轉身往鬼市方向走了。
鬼市在祥符縣城東的一片舊貨市場裡。白天和晚上是兩個模樣,到了午後尤其冷清,擺攤的人比逛攤的人多。沈默在裡頭穿了兩條巷子,在一個賣舊書的攤子前停下,蹲下去翻了一本破舊的《論語》。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看了他一眼:“要買書?”沈默頭也沒抬:“找瘸七。”老頭手裡的竹籤頓了一下,然後他抬下巴朝東邊指了指:“第三個巷口,左手邊第二個攤子。”沈默合上書站起來,往東走了。
第三個巷口果然有一個攤子,賣的東西雜——舊瓷器、銅鏡、缺了角的硯臺、幾卷殘畫。攤子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人,右腿齊膝斷了,拄一根包了鐵的棗木拐。他看見沈默走過來的時候,目光從沈默的臉滑到他灰布短衫的袖口,再滑到他腳上那雙舊鞋,然後他咧嘴笑了。牙黃,笑起來嘴角扯得比一般人開:“你是新來的?”沈默蹲在他攤子前面,沒有繞彎子:“趙家女兒,三天前失蹤。她在你這裡賣過東西。”瘸七嘴角的笑意沒有收,但他拄拐的那隻手輕輕在地面上點了一下。“你說那個姑娘啊。”他說,聲音低了下去,像在跟熟人嘮家常,“來過。前天傍晚,拿了一根銀簪子來賣。她問我能換多少,我看了成色,頂好的手工活兒,五瓣花形,背面沒印。我說三兩。她說三兩就三兩。賣了。”沈默的手按在膝蓋上:“她賣了簪子之後去了哪?”瘸七笑了一下,偏頭看了看巷口:“賣了簪子,攥著三錢碎銀子,往西走了。我問她買什麼,她說‘買香’。我說西邊是脂粉鋪子,她笑了笑就去了。”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了瘸七攤子上那幾卷舊畫的邊角。沈默站起來,雙手垂在身側。他低頭看著瘸七:“那個姑娘——當時臉上有沒有傷?”瘸七想了想:“沒有。乾乾淨淨的,笑了一下。”沈默聽完了。他轉身走出鬼市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把他影子拉長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他走出去一段,瘸七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不高不低:“她賣簪子湊錢,是去見人的。賣完錢就沒了。”沈默沒有回頭。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一小片舊瓷片,瘸七在他站起來的時候塞進他掌心裡的。瓷片邊緣呈圓弧形,底部有一圈燒製時留下的細紋,像一隻碗的碎片。沈默把瓷片翻過來對著光看——碎面上沾著一層乾涸的深褐色汙漬,不是茶漬。沈默把瓷片收進懷裡,走出了鬼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