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沒有離開趙記綢緞莊。他在櫃檯前面站了一會兒,等趙景和從失神里緩過來,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說的糾纏,是什麼時候的事?”
趙景和扶著貨架,慢慢直起身來:“去年秋天。”他喉嚨裡像堵了東西,吞了一下才說下去,“有個姓陳的少爺,隔三差五就往鋪子裡跑,說是買綢緞,一買就是一整匹。他給錢倒是爽快,但每次來都要找婉娘說話。後來乾脆不買綢緞了,直接讓人遞帖子進來,請婉娘出去喝茶。”趙景和頓住了。他垂下目光,看著櫃檯檯面上那捲案卷,“我不讓婉娘去。她就沒去。那個陳少爺遞了三次帖子,三次都被退了。第四次他沒遞帖子——他帶人堵在鋪子門口,當著街面喊婉孃的名字。滿街的人都看著。我才去報的案。”
沈默注意到趙景和的手邊有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白棉布的,邊角繡了一朵淺黃色小花。他伸手把那根帕子抽出來看了兩眼——繡活細,針腳密,打結的手法收得乾淨利落,是手藝熟練的人才做得到的。他放下帕子:“誰接的案?”趙景和的嘴角繃成一條直線:“王縣尉。他接了案,記了,說會查。然後就沒了下文。我去問了三次,每次都說得等。一個多月之後那個陳少爺不來了,案子就壓在那裡,沒人再提過。”他說完這句話,把目光移到柳如霜身上,像在辨認什麼,然後又移開了。
沈默從鋪子裡出來的時候,外面日頭已經高了。街面上的影子縮短了半截,擺攤的小販正蹲在路邊剝毛豆。沈默站在簷下,偏頭看柳如霜。她沒有立刻跟出來,還站在櫃檯前面,和趙景和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過了幾息她才轉身走出來。出了門,她沒有看沈默,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街對面一棵老槐樹底下幾個下棋的老頭身上。她說了一句:“那個陳少爺叫陳鶴。三槐堂陳守拙的獨子。去年秋天,他確實在城西一帶出沒過。”沈默聽她說完:“你查過?”
柳如霜沒有直接回答。她站了一息,然後說了一句:“去年趙家報案的時候,我在縣衙。我看到那份報備記錄被人從案卷櫃裡抽出來、擱在‘待辦’那一格里,擱了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它被放回了‘已結’的櫃子裡,上面蓋了‘查無實據’的印。”她說到這裡,聲音和平時一樣平,但說完之後她閉了一下嘴,兩腮的肌肉微微收緊了。
沈默站在她旁邊,沒有移開視線。他看著柳如霜的側臉——她視線還落在那幾個下棋的老頭身上,但她的手指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像攥著什麼東西。沈默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移開了。“那個案卷,”他說,“現在還在案卷櫃裡?”柳如霜沒有回頭:“在。但我翻過——‘查無實據’下面有一行小字:‘證人無,證物無,報案人未繼續追究’。”沈默聽完,沒有再問。街對面的老頭落了一顆棋子,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上午傳得很遠。沈默往三槐堂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了。他站在城西大街和一條窄巷交叉的拐角,偏頭看了一眼三槐堂的方向——院牆很高,灰瓦白牆,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門關著,上午的日光把門環上的銅綠照得發亮。他站在拐角沒有靠近,只看了兩眼。
“趙家女兒去三槐堂後門,”他說,“是他約她去的。”柳如霜跟上來,站在他身側。她也沒有靠近三槐堂,順著沈默的目光遠遠看了一眼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她沒有說話,但沈默注意到她的右手從刀鞘上鬆開了,垂回身側。“去年那樁報案沒人管,”沈默說,“今年沒有人報案。”柳如霜沒有說話。她站在陽光下,臉上沒有表情,但沈默看見她的下巴微微動了一下,像在咬後槽牙。沈默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他說了一句:“查。”
柳如霜跟上他。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後。她又走快了一步,和他並排。兩人並肩走了一段,柳如霜開口說了一句話:“出事我兜著。”聲音不高,尾音落得很穩。沈默沒有接這個話。他走在她身邊,看著街面上自己的影子被日光拉長了又縮短,拐過巷口的時候兩人同時偏了一步,讓開了一輛推獨輪車的貨郎。車輪壓過青石板,吱呀吱呀地響。等貨郎過去了,沈默說了一句:“你說趙家女兒去了三槐堂後門。她進的去,出不來。要查,第一件事是問陳鶴在不在家。”柳如霜點了點頭。她已經走在前面了,腰側那把窄刃刀的刀鞘今天晃得比平時輕,像被主人大步的走法帶出了風。沈默跟在她後面,腳底板踩在青石板上,微微發燙。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已經把上午的涼氣全部蒸乾了。系統介面右下角那行小字又亮了一下。沈默沒有看它。他看見柳如霜的背影在她大步走的時候,刀鞘輕輕擊打著她的大腿外側,像在數節奏。他也邁大了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