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霜從花想容回來的時候,日頭剛升到屋脊。她推門進了縣衙後院,手裡多了一個小瓷瓶,約莫拇指高,塞著紅布塞子。她把瓷瓶放在沈默的方桌上,人還沒落座:“花想容的桂花油,就這個。三錢銀子一瓶,全城只有他家做。”沈默拿起瓷瓶拔開塞子聞了一下——和屍體頭髮上的氣味一模一樣,甜得沖鼻,濃到近乎膩,尾調裡有一絲檀木底的澀。他塞上塞子放下瓷瓶,看著柳如霜的臉。她表情正常,但沈默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雙新鞋,鞋幫上沾了花想容門口那種淺黃色的地面灰——她去過。不只是去問話,還進去看過什麼。
“花想容的人說,”柳如霜靠著桌沿,“這東西貴,常買的都是老主顧。散客少。”沈默從懷裡掏出他在河灘上收集的那一縷頭髮,放在桌面上。髮尾還帶著一點潮氣,桂花油的香味從絲縷間滲出來,在耳房狹小的空間裡鋪開。柳如霜看了一眼那縷頭髮:“死者不是青樓姑娘。”沈默點頭。他注意到屍體的手指——指腹平坦,沒有因長期握筆或操持粗活而形成的繭。拇指和食指也沒有掐痕,不像常年做女紅的人。無名指和中指上的戒指印很深,說明她平時常戴飾物,家裡至少殷實到買得起銀飾。
“城西青樓姑娘的手,”柳如霜說,“無名指上不會有戒指印。”沈默看了她一眼。她說完那句話就沉默了,抱著胳膊靠在桌沿上,下巴微抬,看著窗戶外面。陽光從紙窗透進來,在她側臉上投下一層暖色的輪廓。沈默沒有追問她剛才那句話的語氣。他把那縷頭髮收好,開啟桌面上另一沓卷宗——柳如霜從縣衙案卷庫裡帶回來的東西:近三天的失蹤人口報備記錄。
祥符縣的失蹤報備不多,一個月也湊不滿五張。三天內的記錄只有兩份。一份是城西李家報的,說一個七十歲的老漢走丟了,次日已自行歸家。另一份——趙家,綢緞莊趙家,報女兒出門買胭脂未歸。報備日期是三天前。沈默翻到趙家的報備頁。字跡工整,是趙家當家人趙景和親自寫的,筆鋒方正。女兒的名字:趙婉娘。年齡:十六歲。沈默的目光在“十六歲”三個字上停了一會兒。死者目測十五六歲,戴銀戒,穿藕荷裙,頭髮裡的桂花油貴且名貴。趙家開綢緞莊,養得起這樣的姑娘。他合上卷宗。“趙家在城西的鋪子離花想容有多遠?”
“半條街。”柳如霜從桌沿上直起身來,看了沈默一眼,“你要過去?”
“先過去看看。”沈默把卷宗夾在腋下。兩個人出了縣衙後院。趙記綢緞莊在城西大街中段,門面不大,三間寬,簷下掛著一塊黑漆金字招牌,字寫得規整——“趙記綢緞莊”五個字,筆力厚實。鋪子裡頭冷清,靠牆的架子上碼著幾匹靛藍和絳紅的綢緞,最外面那匹落了薄灰。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灰袍的中年男人,四十五六歲,臉型瘦長,下頜繃得很緊,像是咬了好幾天牙關。他看見沈默和柳如霜進來,目光先是落在柳如霜的刀上,又落在沈默的囚衣上,然後落回柳如霜臉上:“柳捕頭?”
柳如霜站在櫃檯前,沒有寒暄,直接說:“趙掌櫃,你女兒還沒回來?”趙景和攥著櫃檯邊沿的手指慢慢收緊又放開。他開口說:“沒有。”
柳如霜看了沈默一眼,退了一步。沈默上前半步,把卷宗展開,翻到女屍案的那頁現場記錄,放在櫃檯上:“昨天夜裡,城西河段撈上來一具女屍。年紀約十五六歲。穿藕荷色布裙。頭髮裡有桂花油味。”趙景和的目光落在那個“桂花油”三個字上,手指又攥緊了櫃檯沿。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她在哪?”沈默沒有直接回答:“你女兒出門之前,戴沒戴銀戒指?”
趙景和的目光顫了一下,退了一步,後背撞在貨架上。貨架上的綢緞輕輕晃了晃。“她……她戴了兩枚。一枚是她娘留給她的,戴了七八年了;另一枚是前陣子她二姨送的,她說成色好,天天戴著。”沈默聽完,站直了身。那個戒指印——一枚寬而淺,一枚窄而深。對上了。他偏頭看了一眼柳如霜。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按在桌面上,另一隻垂在身側,攥著刀刃的頂端,指節泛白。沈默沒有再問話。趙景和站在櫃檯後面,目光落在那捲開啟的案卷上,像在看一頁他不認識的字。鋪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外面有人挑著擔子經過,吆喝了一聲“豆腐——”聲音拖得很長,像往一口井裡喊。沈默把案卷收起來,放回懷裡。趙景和在他身後開口了。聲音很啞:“她有和人結仇嗎……?”
沈默停了一步,偏過頭。趙景和站在櫃檯後面,雙手撐著桌面,背微微弓著,像在撐住什麼。沈默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去年你報過一樁案。說有人糾纏你女兒。”趙景和沒有否認。他垂下目光,然後慢慢說了一句話:“那個人……是陳家的人。”沈默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鋪子裡落了一層薄薄的日光。他聽到“陳家”兩個字的時候沒有動。柳如霜的手指從刀柄上放了下來。“祥符縣姓陳的,”她說,“三槐堂那一家?”趙景和點了點頭。他沒有看任何人,只看著櫃檯檯面上那捲案卷的邊緣,說了一句話:“我女兒出門那天,說去買胭脂。她最後去的地方——是三槐堂後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