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沒有直接回縣衙。他在窄巷口的牆角蹲下來,把手指上殘餘的粉末又看了一遍,然後用一片幹槐樹葉子包好放進了懷裡。
“我得再進去一趟。”他說。柳如霜站在他旁邊,沒有反對也沒有問為什麼。她只問了一句:“從哪進?”沈默抬頭看了一眼三槐堂東牆那段磨痕的位置,然後站起來,目光從柴房窗戶的位置掃過去,落在牆頭那片新瓦上:“柴房後牆有一扇氣窗,窗紙破了。從那裡能看清柴房裡面的情況。”他說完這句話,退回到巷子更深處,重新翻上了牆頭。這次他沒有落在院內,而是趴在牆頭上,藉著那叢矮竹的遮蔽,從柴房後牆氣窗的方向往裡看。氣窗開得高,離地約有七尺,窗紙破了大半,露出一個巴掌大的洞口。沈默從這個洞口看進去,正好能看見牆角那片草墊——比四周顏色更深,邊緣有皺褶,像有什麼東西曾經被拖過草墊表面。草墊上有一小片暗色痕跡,形狀不規則,約莫成人手掌大小。比門框內側的那一道淺,顏色偏棕褐,像被反覆擦拭過的血漬。
沈默趴在牆頭上看了大約二十息。院子裡沒有人經過。他從牆頭翻落下來,落地時腳後跟輕輕在泥土上點了一下,然後貼著矮竹的陰影走到柴房側面。他沒有走門。他從氣窗處側身一撐翻進了柴房。落地的時候他踩到了一片碎柴禾,發出輕微的一聲響。他停住,側耳聽了片刻。沒有人來。他蹲在牆角那片草墊前,用手撩開了草墊邊緣。草墊底下壓著一件東西——一個布包,顏色是靛藍,上面沾了一層灰。他用兩根手指捻住布包的一角,輕輕提了起來。布包很輕,裡面像只包了一層薄薄的布。他開啟。裡面是一根手指長的銀耳環,鉤子已經彎了,鉤尖處掛著一根細細的髮絲。髮絲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油氣味。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恢復如常。他把耳環仔細看了一遍——做工精細,銀質薄而勻,耳鉤的彎折方向朝外,像是被人用力拽下來的。他把耳環包好,放回原處,沒有帶走。然後他站起來,把草墊恢復成原樣。他從氣窗翻了出去,沿著原路返回,翻過牆頭落在窄巷裡。
柳如霜還在原地等他。沈默落地的時候她看著他,沒有說話,但她看見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發現了什麼”的表情,是那種“確認了什麼”的表情。兩人沉默著走了一小段,拐過巷口,四周開闊起來,柳如霜才開口:“找到什麼了?”沈默走在她旁邊,沒有轉頭:“耳環。一隻銀耳環,壓在柴房草墊底下。上面還掛著一根頭髮。桂花油的味還在。”柳如霜的腳步慢了半拍,但她沒有停下。她繼續走了兩三步,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她進去過。”
“她進去過。”沈默重複了一遍。趙婉娘確實進了三槐堂後院——她不是站在後門等不到人離開的。她翻牆進了柴房。她進去之後發生了什麼,柴房門框內側那道血跡和草墊底下的耳環說明了一部分——拉扯、掙扎、耳環被扯掉。然後她離開了柴房。她離開之後,被人從橋上放進了河裡。沈默站在街邊一棵槐樹下,手伸進懷裡,摸到那片包著幹血的槐樹葉。他沒有把它掏出來,只按了一下,感受著葉片的脆裂。“那個耳環沒有拿走,”他說,“他把它壓在草墊底下,想銷燬,但沒來得及燒。”
“現在去拿?”
“不拿。”沈默看著街面,“現在拿了,就算物證,但指認不了陳鶴。耳環上沒有名字,三槐堂可以說‘不知道誰放的’。”柳如霜偏頭看了他一眼:“那你要什麼?”沈默站直了身子。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上,斑斑點點。他說了一句:“一件有他名字的東西。有了那個,耳環才能對上。”他說完這句話後沒有看柳如霜,目光越過街面落在了三槐堂門前的石階上。臺階最上面一級的邊角處有一塊深色的印痕,比周圍的磚色暗了一度,像灑了水又幹了留下的印。沈默看著那塊印痕,然後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沾的牆灰:“今晚再來。不止翻柴房。”
柳如霜沒有接話。她已經轉身往縣衙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比之前多了一份篤定。沈默跟上去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四步的距離,他注意到她走路的節奏和剛才不一樣了,是那種不再試探、不再收著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得比之前實。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一瞬,又移開了。耳房門外,宋慈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那本驗屍札記。他看見沈默回來,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趙家那姑娘的屍檢,我看了王縣尉的記錄……她耳垂有撕裂傷。”沈默站在耳房門口看了他一眼:“你看了記錄?”宋慈低下頭去,又抬起來,目光猶豫了一瞬:“我、我跟縣衙的老仵作要的。”沈默沒有責備他,推開門側身讓他進來。宋慈跟進去,站在桌邊把那本札記開啟,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左耳垂撕裂,邊緣不齊,像是被鈍力扯斷的。”沈默低頭看那行字,他沒有說話,但他把目光從紙頁上移到桌面,停在那根完整的銀簪上。他看了兩息,說了一句:“耳環和簪子是一對。現在兩樣都齊了。”他拿起銀簪,在指間轉了半圈,簪頭的五瓣花反射出一道光,落在宋慈的札記頁面上,恰好落在他寫下的“左耳垂撕裂”那五個字上。他放下銀簪,然後把窗外一片枯葉握在手裡,碾碎了,讓碎屑從指間落在桌面上,什麼也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