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把第二稿呈文寫到一半的時候,師爺來了。
師爺站在耳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張對摺的紙,沒有跨過門檻,只探了半個身子進來。“沈案牘,趙推官託人捎了句話。”他把那張紙放在門內方桌上,沒有多看一眼,轉身就走了。沈默放下筆,走過去拿起那張紙。紙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筆鋒收得乾淨利落:“不移交也行。三天。辦不下來,你二叔的流刑照舊執行。”沈默把那張紙摺好放回桌上,然後重新坐下去。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剛寫了一半的呈文上,墨跡還沒有幹,泛著一點光。他沒有繼續寫。他坐在那裡算了算時間——從陳鶴後門那聲咳嗽算起,到今天已經過了一天半。二叔沈直從牢裡放出來才不到半個月,流刑的判令雖然因科場案暫緩而擱置,但那份判令本身沒有撤銷。趙元朗只要在案卷上重新加蓋一個“恢復執行”的朱印,沈直就會被差役從沈家老宅裡拖出來,押上流放的路。三千里。他一個五十歲的人,走不完三千里。
沈默垂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根銀簪上。簪頭五瓣花的紋路在光裡折出一道細長的亮線。然後他視野裡又浮出了那行金字。“歷史修正任務·第一次觸發·救趙家女冤案·完成可得紫卡抽卡券×1。”他看了一眼任務描述底下的附加說明——“時限:72小時。”沈默算了算:現在巳時剛過,三天後的巳時是最後期限。和趙元朗給的天數一致,不多不少,嚴絲合縫。沈默坐在椅子上,拇指搓了一下食指側面。他搓了三下,然後站起來,把呈文收進懷裡,走出耳房。
柳如霜正在前堂廊下擦刀。她聽見腳步聲,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把刀放回鞘中,動作不緊不慢:“師爺剛才來找你了。”沈默在她旁邊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三天。趙元朗給的。”
柳如霜把刀掛回腰側:“他還說了什麼?”沈默說:“我二叔的流刑。”柳如霜的手在刀鞘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心的灰:“那翻案就不能拖了。”沈默抬頭看她。柳如霜站在他面前,背對著陽光,臉上的表情很清楚:“更夫說趙婉娘去了三槐堂後門。陳鶴在家那聲咳嗽你也聽見了。還差什麼?”沈默說:“差一件東西——一件能證明她進過陳家的東西。”柳如霜沒有猶豫:“陳家後院的柴房,我去翻。”沈默站起來:“你一個人翻不了牆。那道磨痕的位置在牆根拐角,一個人踩上去借力可以翻,但落地之後腳後跟會撞牆。我白天看到牆根底下有泥土被刮落的痕跡,範圍不大,只有一個人的落腳點——陳鶴翻出來過。他沒有從正門出去。”
兩人沒有再多說。沈默從前堂繞到後院,從耳房後牆的一處矮簷下翻出去,貼著街面陰影走到了三槐堂東側那條窄巷。日光比先前更亮了。巷子裡那段磨痕在日頭底下比夜裡看得更清楚。沈默蹲在牆根下面,用手量了量那道磨痕從地面到頂端的高度,又看了看牆根底下那一層被踩實的泥土。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三步,助跑兩步,右腳蹬在那道磨痕偏下的位置,雙手按住牆頭翻了上去。他翻過去的時候腳後跟沒有撞到牆,整個人貼著牆頭落在院牆內側。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院內是一片空地,種了幾叢矮竹,竹葉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晃動。他站定之後偏頭掃了一圈,看到一排偏房,門窗都關著,窗紙糊得嚴實。柴房在最西邊,門板上掛著一把鐵鎖,但鎖鼻是松的,像被撬過。
沈默沒有碰那把鎖。他側身從柴房窗縫往裡看——裡面堆著半屋劈好的柴禾,牆角靠著一把生鏽的砍刀,地上散著乾草。他的目光從砍刀移到牆角,牆角有一片顏色比周圍深的草墊,像被什麼東西壓過。他看不清。他蹲在窗下聽了一會兒柴房裡的動靜——沒有人。他正要從原路返回去,餘光忽然掃到柴房門框內側有一道淺淺的暗色痕跡。他蹲下身湊近了看。是血。不多,沿著門框內側往下滴了一小段,然後被什麼東西擦過了,只留下一道淡褐色拖痕。沈默用手指在門框內側那道拖痕上輕輕蹭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層乾透的暗紅色粉末。他站起來,把指尖上的粉末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退後兩步,從牆頭翻了出去。他落地的時候腳跟踩實了,沒有撞到牆根下的泥土。
柳如霜站在窄巷口,看見他翻出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找到什麼?”
沈默沒有立刻回答。他先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的食指指尖,上面那層暗紅色粉末還在。他把它湊近鼻子聞了一下——沒有氣味。他又在指腹上碾了碾,粉末很乾,輕輕一搓就散了,不像才沾上去的。他抬頭看著柳如霜:“柴房門框內側有血跡,已經幹了。鐵鎖是松的,有人撬過。陳鶴翻牆出去過,但更夫說趙婉娘站在後門等了半個時辰也沒人開門——陳鶴不是從後門出去的。”柳如霜站在巷口,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她盯著沈默手指上那一層暗紅色的粉末看了一息,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尾音咬得很緊:“那他是怎麼見她的?”
沈默沒有回答。他垂下手,把那層粉末在褲腿上擦了擦。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柳如霜說:“他見她的時候,她還沒死。他走的時候,她可能已經死了。”陽光照在巷子裡,把兩個人腳下的青磚曬得發燙。遠處傳來一聲梆子響——午時了。沈默的耳邊傳來系統介面的計時聲,輕輕地跳動了一下,彷彿一把看不見的刀懸在某個地方。他握了一下口袋裡那截簪頭,感覺到邊緣割著掌心,比他早上摸到的時候更扎手了。他沒有鬆開。他邁開步子往巷口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