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村子叫柳樹灣,七八戶人家,沿一條土路散落著。沈默和柳如霜進村的時候,日頭正好移到頭頂,把整條土路曬得發白。村口第一家是個磨坊,磨盤上曬著豆渣,蒼蠅嗡嗡地圍著轉。沈默在磨坊門口站定,問了正在掃地的老漢一句:“有沒有看見一個牽著灰驢的郎中經過?驢後腿有點瘸。”
老漢掃地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沈默一眼:“昨天傍晚有過一個人,牽著驢,往村後去了。驢背上馱著一口箱子,人瘦,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鬍鬚。”沈默沒有再問第二句,和柳如霜穿過村子,往村後走。村後是一片矮坡,坡下有一間孤立的小屋,屋頂的瓦片塌了一角,門板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煙火氣,像剛生過火不久。
沈默推門。門沒有栓,一推就開了。屋裡面很暗,靠牆有一張土炕,炕上鋪著一層乾草。灶臺在屋子一角,灶膛裡的灰還是熱的,用手背貼上去能感覺到餘溫。灶臺旁邊的地面上散落著幾根沒燒完的柴棒,還有一隻粗瓷碗,碗底殘留著半碗水,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灰。
沈默站在屋中間掃了一圈——沒有人。但灶膛裡的灰燼底下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他蹲下去,用一根柴棒撥開灰燼,灰燼底下露出一小截金屬的邊緣,已經發黑了。他把那東西拔出來,用布墊著撿起來看——是一把刀。刀刃窄而薄,長約七寸,刃面上有一層暗沉的光澤,像被反覆打磨過。刀柄纏著麻線,麻線上有深褐色的漬跡,已經乾透了。沈默把這把刀放在灶臺邊沿,然後站起來重新看了一遍整間屋子。土炕的乾草堆裡露出一角布片。他走過去撥開乾草,底下壓著一件灰布短衫,揉成一團,袖口上有一大片暗色汙漬,像浸過血又沒洗乾淨。他用手捏了一下那片汙漬的邊緣,乾硬,已經滲進了布料的紋理深處。柳如霜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件短衫,沒有說話。
沈默把短衫從乾草裡抽出來,抖開,搭在炕沿上。短衫內側的領口處縫著一小塊布條,上面用墨筆寫了兩個字——“劉三”。他把短衫放回原處,重新蓋好乾草。然後他蹲在灶臺前面,把那把窄刃刀翻過來看刀刃的側面。刀刃上有極細的平行紋路,均勻分佈,間隔一致——和宋慈描述的那種薄刃鋸的紋路完全一致。他把刀包好放進懷裡,站起來看了一眼灶膛裡的灰燼。灰燼底部有一層極薄的白灰,那是骨頭焚燒之後留下的。他捻了一點白灰在指腹上,湊近聞了聞,什麼氣味都沒有了,已經燒透了。
屋外傳來一聲驢叫。沈默推門出去,看見小屋後牆根下拴著那條灰驢,正在吃牆角的一叢野草,後腿確實微微蜷著,落腳時比前腿輕。驢背上沒有箱子,但地上有兩隻木箱,蓋子都敞著,箱底鋪著一層乾草。他走過去蹲下來看箱子底部——乾草下面壓著幾根碎骨片,很小,半截手指長短。他撿起來看斷口,和之前的如出一轍。他把碎骨片也收起來,合上箱蓋站了起來。灰驢抬頭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又低下頭吃草去了。
當天傍晚,沈默在村後的矮坡上找到了劉三針。他正蹲在坡下一道乾涸的水溝邊上洗臉。水溝裡沒有水,只有一點泥濘,他用雙手捧起泥水搓了搓臉,然後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沈默站在坡頂,低頭看著他。劉三針洗完臉抬頭,看見坡頂上站著一個人。他沒有跑。他站在那裡,雙手還溼著,隔著一道乾涸的水溝和沈默對視。他沒有開口,但也沒有移開目光。隔了半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找到我了。”沈默沒有回答。他走下坡,停在劉三針面前,掏出那把從灶膛灰燼裡翻出來的窄刃刀,刀身朝上遞了過去。劉三針低下頭看了一眼那把刀,然後慢慢伸出手,在衣襬上擦乾了水,接過那把刀。他沒有說話,刀在他手裡握著,指節泛白。“那些骨頭,”沈默說,“你處理了幾個?”劉三針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把刀放在膝蓋上,垂下目光:“四個。”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加上我爹,算五個。”沈默站在他對面,沒有追問,等著他自己說下去。劉三針蹲在那裡,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把窄刃刀上,又抬起來:“我爹替陳家幹了三十年。他知道陳守拙太多秘密了。去年陳守拙讓他‘歇了’,我爹不肯。後來有一天晚上,陳守拙把我叫過去,遞給我一把刀,說‘你爹年紀大了,你替他’。”他說到這裡停住了,像在確認這些話能不能再說下去。他頓了頓,“我做了。做完之後我就一直在替陳家做同樣的事。誰礙了陳家的路,我就去處理。碎屍、拋河,都是陳家教我的。他們說這是‘乾淨活’。”
沈默蹲下來,和他平視著:“你爹的骨頭,你埋在哪兒了?”劉三針的目光偏了一下,往南邊看了一眼:“村頭那棵老槐樹底下。我埋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說完這句話後低下了頭。乾涸的水溝裡沒有水,溝底的泥土是龜裂的,一道一道像乾枯的皮膚。
沈默站起來,偏頭看了柳如霜一眼。柳如霜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下來了,站在水溝另一頭。她沒有說話,但她的刀已經出了鞘,倒提在手裡,刀尖朝下,沒有指向任何人。沈默低頭看著蹲在水溝邊上的劉三針,夜風灌進乾涸的水溝,吹乾了他臉上的水痕。劉三針蹲在那兒沒有抬頭,手還搭在那把刀上,但沒有再握緊。那把刀擱在他膝蓋上,刃口上暗沉的光在暮色裡慢慢褪去,像一塊燒過了的炭,餘溫一點一點散盡。沈默彎腰把刀從他膝上拿起來,用布包好,放進懷裡,然後說了一句:“走吧。”劉三針站起來,跟在他身後,沒有再開口,一步一步走上坡頂。三個人穿過來時的土路,暮色把他們的影子拉到最長,在田野上斜斜地拖出去。沈默走在前面,沒有回頭看身後那間小屋,但他能聽到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腳步聲很慢,很穩,像終於落地的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