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縣衙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他沒有進耳房,先去了案卷室,從櫃子裡重新抽出張真人案的卷宗,在視窗的日光下翻到那頁聯名舉報書。
窗外的光從高窗斜射進來,正好落在紙面上。他低頭湊近了看,舉報書正文的墨色均勻,字跡略帶風骨,像是同一人一氣呵成寫下來的。他用手輕輕碰了一下紙面,目光在正文的邊緣處停住了。紙頁的邊角有一道極淺的壓痕,呈細長條狀,約半寸寬。不是墨跡,是被筆桿壓出來的。這道壓痕的位置——在正文結束處和簽名起始處之間。如果正文和簽名是同一時間寫的,筆桿不會恰好在這中間壓出一道停頓的痕跡。這是有人在寫完正文之後,把筆擱在紙上、重新調整紙位、再提筆寫簽名時留下的壓痕。
沈默把舉報書平放在桌面上,把袖子卷高了些,從視窗透進來的日光下重新觀察那些簽名的排列。七個簽名均勻分佈在紙頁底部,間距一致,字的大小也相近。但筆壓各不相同——有的重有的輕,收筆處的墨跡濃淡不一。他注意到陳守拙那個簽名的“守”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筆鋒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細尾。這種寫法在簽名中不常見。一個人簽名時通常會按照習慣寫法,但他上次在陳家的商戶租約上見過一次陳守拙的簽名,那裡的“守”字最後一筆收得乾脆利落,沒有拖尾。筆跡不同。他放下舉報書,坐回椅子上。兩份簽名,同一人,寫法不同。要麼是陳守拙在舉報書上的簽名是刻意改過的,要麼——這張舉報書上的簽名本身就不是陳守拙親手寫的。
他站起來走出案卷室,穿過院子往三槐堂的方向走了半條街,在街邊一座賣筆墨紙硯的鋪子裡停了一下,買了一疊和舉報書同樣質地的白麻紙,付了錢之後站在鋪子門口看了看。他看了片刻,把紙疊好放回懷裡,然後轉身走回縣衙,重新坐回案卷室的桌前。
他取出一張新紙,鋪開,提筆蘸墨,在紙上先寫了舉報書上的陳守拙簽名,然後另起一行寫自己從商鋪租約上臨摹的簽名。左右並排一看,起筆角度不同,落筆的輕重分佈也不同。長期書寫形成的習慣不會在短時間內更改。有人在模仿陳守拙的簽字。沈默放下筆,坐在案卷室視窗的日光裡,把舉報書上每一個簽名都看了一遍——其中四個簽名的筆跡風格接近,像同一個人寫的;另外三個的運筆方式和前面幾個不太一樣,但又帶著相似的結構特徵,像是練過同一個人的字帖。
他在紙頁邊緣寫了一行小字:“聯名書籤名分兩組,疑似同一人所臨。”他合上卷宗,站起來。他需要再去找一趟張真人,不是問藥方,是問染坊的事。陳守拙讓人寫信讓張真人別治染坊的工人,說明染坊本身有問題。
當天下午,沈默重新回到城外道觀的時候,張真人正坐在院子裡曬藥。曬藥的竹匾擺成一排,裡面鋪著切好的陳皮、甘草和茯苓。日光把這些藥材曬得微微卷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草木香氣。他看見沈默又來了,手裡的動作沒有停,把一片切好的陳皮翻了個面,開口問了一句:“又查到了?”
沈默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封陳府管事的信:“這封信,你是什麼時候收到的?”張真人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想了想:“大約是兩個月前。染坊有工人得風寒,來我這兒抓藥,我開了方子。隔了不到三天,這封信就來了。”沈默把信紙展開,指著落款處的“陳安”兩個字:“陳安是三槐堂的管家。他寫信不讓你治染坊的人——如果只是風寒,陳守拙為什麼要攔你?”
張真人把手裡那片陳皮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藥屑。他抬起頭看著沈默,日光落在他那件打了補丁的道袍上,亮堂堂的:“因為染坊的老闆,就是陳守拙自己。染坊的工人病了,按規矩要由染坊出錢看大夫。如果工人來找我看病不要錢,就等於替陳守拙省了開支——他不願意。”沈默坐在石凳上,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縮成一團貼在腳邊。陳守拙寫信攔張真人治染坊工人,不是因為他怕張真人的符水害人,而是因為他不想讓工人白看病。那封假的舉報書也就不奇怪了。陳守拙對付張真人,不止是因為沈默查他——張真人替他擋了工錢,這筆賬他一直記著。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封信,紙頁邊緣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燙。遠處簷角那隻銅鈴被風吹響了一下,聲音在午後的空氣裡拖出一小段餘音。他在那道餘音裡想起那片井臺邊乾透的槐樹葉,想起瘸七保險箱裡那本卷宗的厚度。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那舉報材料裡說被你‘害死’的劉大壯,你認不認識?”張真人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不認識。染坊工人的名字我沒記全,但我記得他們中的每一個面孔。沒有叫劉大壯的。”沈默把這句話和戶籍底檔上“已遷走”的記錄對在一起。劉大壯是編出來的名字,舉報材料裡關於“被害死”的段落也是編出來的——整份舉報書唯一真實的部分,是紙頁底部那些簽了名的人以為自己在聯名“請願”,而不是在指控殺人。
他站起來,站在院子裡,日光照在他身上。他低頭看著石凳旁邊藥匾裡那些曬得半乾的陳皮,邊緣微微卷起,和他在同仁藥鋪案裡看過的那片十年陳的形狀相似,只是顏色淺一些。他從懷裡掏出舉報書,把它展開平放在藥匾旁邊的石面上,日光直接照在紙面上,把墨跡照得清清楚楚。他從袖口取出一根細針,在“劉大壯”三個字上面輕輕颳了一下——紙面表層浮現出一層微微發白的刮痕,像在寫上去之前,那一塊區域曾被什麼東西覆蓋過。被人塗改過。他放下針,站起來。他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了。夜風從道觀外的田野上吹過來,把藥匾裡草葉的邊角拂動了一下,像有人在輕輕翻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