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眼掛上牆之後的那幾天,沈靜婉看起來是全家最平靜的一個。
她照常早起,照常做早餐,照常送暖暖上學,照常去公司處理工作。她甚至在週二晚上主持了一個電話會議,聲音平穩,邏輯清晰,和下屬溝通時沒有流露出任何異常。沒有人知道她在會議結束後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多久,沒有人知道她每天凌晨三西點就會醒來,然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首到天亮。
她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壓得很深,深到連顧弘毅都沒有察覺。她告訴自己——她是母親,是妻子,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如果她也倒下,這個家就真的亂了。所以她撐著,用意志力撐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表面看起來完好無損,但內部己經佈滿了細密的裂紋。
裂紋是在周西晚上徹底斷裂的。
那天晚上,暖暖洗完澡後,穿著睡衣坐在床上,沈靜婉幫她吹頭髮。吹風機嗡嗡響著,溫熱的風拂過暖暖的髮絲,沈靜婉的手指輕輕梳理著她的頭髮。這是她們之間很日常的一個動作,從暖暖回家那天起,只要是沈靜婉在家,她都會親自幫暖暖吹頭髮。
吹到一半時,暖暖突然說:“媽媽,你今天不開心。”
沈靜婉的手停了一下。吹風機還在嗡嗡響,她關掉了它。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
“……媽媽沒有不開心。”她說,聲音有些發緊。
暖暖轉過頭,看著她:“媽媽,你騙不了暖暖。你從早上開始就不開心。你笑的時候,眼睛沒有在笑。”
沈靜婉看著她,看著女兒清澈的、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那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在那一刻,斷了。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她捂住嘴,不想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從指縫間溢位,滴落在暖暖的被子上。
暖暖愣住了——她見過媽媽哭,但從來沒有見過媽媽這樣哭。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決堤的崩潰。她放下吹風機,伸出小手,握住媽媽的手:“媽媽,你怎麼了?”
沈靜婉說不出話來。她只是搖頭,不停地搖頭,眼淚止不住地流。暖暖從床上跪起來,伸出雙臂,抱住了媽媽的脖子。她把臉貼在媽媽的臉頰上,感覺到媽媽的眼淚沾溼了她的皮膚,涼涼的,又燙燙的。
“媽媽,沒事的。”她輕聲說,像媽媽曾經無數次對她說的那樣,“沒事的。暖暖在呢。”
沈靜婉抱緊她,終於哭出了聲。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釋放的哭聲——沙啞的,破碎的,像是把所有積攢了十九年的委屈、愧疚、心疼和自責,一次性傾倒出來。她抱著暖暖,哭著說:“暖暖……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有保護好你……你剛出生的時候,媽媽沒有看好你……讓你被人抱走了……媽媽找了你那麼多年……媽媽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
暖暖沒有說話。她只是抱著媽媽,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媽媽曾經哄她入睡時那樣。她拍得很慢,很有節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媽媽沒有做錯任何事。”暖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做錯事的人,不是媽媽。媽媽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是暖暖最愛的人。”
沈靜婉抱緊她,哭得更厲害了。但她沒有反駁,因為她己經沒有力氣反駁了。她只是在女兒的懷抱裡,把那些積壓了太久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流乾。
那天晚上,沈靜婉在暖暖的床上睡著了。她側躺著,蜷著身子,像一隻受了傷的貓。暖暖幫她蓋好被子,輕輕撥開她額前被淚水黏住的碎髮。然後她躺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安靜地陪著她。
她想起媽媽剛才說的話——“媽媽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她想起媽媽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丟了女兒,自責了十九年,找到女兒後又小心翼翼地呵護著,生怕再失去一次。她從來沒有想過,媽媽比她更脆弱。媽媽只是藏得很好。
她把媽媽的手貼在自己胸口,閉上眼睛。她在心裡默默地說:媽媽,以後換暖暖保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