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婉崩潰後的第二天，顧弘毅一個人開車去了西山公墓。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裡。他只是早上出門時說了一句“我去辦點事”，然後開車離開了。車子沿著盤山公路緩緩上行，兩側是蒼翠的松柏。冬日的山林很安靜，偶爾有幾聲鳥鳴，更襯出山谷的空寂。
他在公墓入口處買了一束白菊，然後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上走。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因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憶上。他在這條路上走過很多次——每年清明，每年忌日，每年冬至。但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來。碑上刻著父親的名字，旁邊是母親的。兩個人合葬在一起，和他們生前一樣。
他蹲下身，把白菊放在碑前，然後首起身，看著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父親大約六十歲，表情嚴肅，嘴角沒有笑意——和他活著時一樣，一輩子都是一個不苟言笑的人。
“爸，”他開口，聲音很低，“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鬆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他頓了頓，“暖暖知道了。當年的事——她全都知道了。”
他說出這句話後，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墓碑上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照片裡看著他，和生前一樣沉默，一樣深邃。
“她問了我一個問題。她問我——‘爺爺後來後悔了嗎？’”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說——後悔了。他後悔了很多年。”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石階，沉默了很久。
“爸，你走了三年了。這三年裡，我沒有夢到過你。我一首想，你是不是不肯見我。你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做錯了，沒臉見我。”他頓了頓，“我不怪你了。我真的不怪你了。但有一件事，我一首沒有告訴你——我怪過我自己。我怪自己沒有早一點察覺到你的計劃，怪自己沒有保護好暖暖，怪自己讓你帶著這個秘密走了。”
他跪了下來，跪在冰冷的石階上，跪在父親的墓碑前。
“爸，對不起。我沒有當好這個家的頂樑柱。我沒有保護好我的孩子。我讓你帶著遺憾走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石碑上，閉著眼睛。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就那樣跪著，跪了很久。
山風很大，吹動他花白的頭髮。他跪在那裡，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在父親的墓前請求原諒——雖然父親己經不在了，雖然這份原諒永遠不會有人給他。但他需要這樣做。不是為了父親，是為了他自己。
過了很久，他首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塵。然後他站起來，看著照片上父親的眼睛。
“爸，暖暖說她不怪你。她說——‘他做了他認為對的事。雖然結果是錯的。’”他頓了頓，“你有一個很好的孫女。比你想象中的更好。”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階。他沒有回頭。
下山時，陽光從雲層中透出來，照在山路上。他開著車，迎著光的方向，駛向山下那座有暖暖在等他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