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顧弘毅宣佈了一個訊息——全家去海邊度假一週。
“去年就說要去的,後來因為各種事耽擱了。”他說,沒有具體解釋“各種事”是什麼,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今年補上。下週一齣發,週日回來。酒店己經訂好了,機票也訂好了。都把手頭的事安排好。”
顧司辰第一個歡撥出聲:“海邊!!我可以衝浪!!”
“你會衝浪?”顧墨琛看了他一眼。
“不會,但可以學!大不了多喝幾口海水!”
全家人都笑了。暖暖站在客廳中央,聽著家人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要帶什麼、要玩什麼,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期待。她從來沒有去過海邊。孤兒院組織過春遊秋遊,但最遠只去過郊區的公園。她見過海——在電視上,在畫冊裡,在別人的描述中——但她從來沒有親眼看過大海。她不知道海浪拍打沙灘是什麼聲音,不知道海風吹在臉上是什麼感覺,不知道海水漫過腳踝是什麼溫度。
出發那天早上,她凌晨西點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心跳得有些快。她檢查了三遍行李箱——泳衣帶了,防曬霜帶了,遮陽帽帶了,畫具帶了,《色彩詞典》也帶了。她甚至還帶了一個空的玻璃瓶,打算裝一瓶海沙帶回來。
飛機起飛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地面上的房屋和道路越變越小,最後被雲層遮擋。她靠在座椅上,手心有些出汗,但嘴角帶著笑。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南方的一座海濱城市。走出機場的那一刻,一股溼潤的、帶著鹹味的風撲面而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味和她熟悉的城市完全不同,陌生而新鮮。
“好香。”她說。
“那是海的味道。”沈靜婉牽著她的手,“走吧,還有半小時車程就到了。”
車子沿著海岸線行駛。暖暖趴在車窗邊,第一次看到了大海——不是電視上的,不是畫冊裡的,是真正的、無邊無際的、在陽光下閃爍著碎金般光芒的大海。她屏住了呼吸。她見過很多藍色——天空的藍,矢車菊的藍,普魯士藍,群青,鈷藍——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種藍,它不是單一的,它是流動的,變化的,近處是透明的碧綠,遠處是深邃的靛青,更遠處和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片溫柔的灰藍。
“好大。”她輕聲說,“比暖暖想象中還要大。”
辦理入住後,她換上泳衣,套上救生衣,迫不及待地奔向海灘。沙子是細軟的白沙,踩上去暖暖的。她跑到海浪能觸及的地方,等著下一個浪頭湧上來。浪來了——白色的泡沫翻滾著,漫過她的腳踝,涼絲絲的,帶著細沙從她腳邊流過。她尖叫了一聲,不是害怕,是驚喜。然後她笑了,笑得很大聲,很放肆,像一個終於得到了渴望己久的禮物的小孩。
她回頭看了一眼——家人們都在不遠處看著她。媽媽站在沙灘上,手裡拿著防曬霜,笑著朝她揮手。爸爸站在媽媽旁邊,脫了鞋,褲腿捲到膝蓋,也笑著。大哥穿著黑色的T恤和沙灘褲,站在岸邊,沒有下水,但嘴角帶著笑。二哥己經衝進海里了,正在嘗試站在衝浪板上,然後果不其然地翻進水裡,灌了一大口海水,爬起來呸呸呸地吐著。三哥坐在沙灘上,撐著傘,膝蓋上攤著素描本,正在畫她。
她轉回頭,看著面前這片無垠的藍色。她張開雙臂,迎著海風,閉上眼睛。她聽到海浪的聲音,聽到海鷗的叫聲,聽到家人們在身後的笑聲。她睜開眼睛,看著遠方那道海天相接的線,在心裡默默地說:大海,你好。我叫暖暖。我今年七歲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你真好看。
那天傍晚,全家人在沙灘上拍了一張合影。和第一部度假村那張合影相似的站位——爸爸在中間,媽媽在旁邊,三個哥哥依次排開,暖暖在最前面。但和那張合影不同的是——每個人的笑容都比那時更放鬆,更真實。因為那時他們還在磨合,還在試探,還在小心翼翼地學著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家。而現在,他們己經是一家人了——經歷過風暴,見證過彼此的脆弱,然後選擇繼續在一起的一家人。
攝影師按下快門的那一刻,暖暖偷偷偏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媽媽。媽媽正好也在看她。兩個人對視了一下,然後同時笑了。咔嚓。那個瞬間被定格下來。
後來這張照片被洗出來,裝進相框,放在客廳的櫃子上。和那張全家福並排放著。一張是冬天的,一張是夏天的。一張是開始,一張是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