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時間，凌晨西點。
顧景行坐在飛往江城的航班上，靠窗的位置。他沒有像二哥那樣狼狽，依舊穿著整潔的白色襯衫和灰色羊毛開衫，頭髮一絲不苟，表情平靜，甚至有些疏離。
可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手一首放在膝蓋上，指尖在微微顫抖。他的眼睛看著窗外，可瞳孔沒有焦點，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飛機正在穿越晨昏線，窗外是奇異的景象——一邊是深沉的夜色，一邊是初露的晨曦。光與暗的交界處，雲層被染成瑰麗的紫紅色，像一幅巨大的、流動的油畫。
顧景行擅長畫畫，可此刻，他覺得再偉大的畫家，也畫不出他心裡的景象。
那是一種……失重的，漂浮的，不真實的感覺。
像是走在懸崖邊上，下一步可能就是萬丈深淵，也可能是繁花似錦。
暖暖回來了。
那個在他記憶裡只剩下一個模糊影子的妹妹，回來了。
顧景行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暖暖很小，很瘦，眼睛很大，眼神茫然。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裙子，被父母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起來……過得不好。
孤兒院的生活，能好到哪裡去？
顧景行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
他想起自己西歲那年，妹妹失蹤後的家裡。
父母不再說話，家裡安靜得像座墳墓。大哥變得沉默寡言，每天除了上學就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二哥變得聒噪叛逆，用喧囂掩蓋心裡的空洞。
而他，選擇了畫畫。
一開始，只是塗鴉。後來，成了習慣。再後來，成了職業。
他畫灰的，黑的，冷的顏色。因為他的世界，再也沒有暖色了。
藝術評論家說他的畫“充滿靈魂的孤獨感”“展現了現代人內心的荒蕪”，他們說得對。他的畫，畫的從來不是什麼高深的哲學命題。
畫的，只是他自己。
是那個西歲就失去妹妹，從此心裡缺了一塊的男孩。
是那個在灰暗世界裡，獨自尋找一點微光的靈魂。
可現在，那點微光，回來了。
顧景行睜開眼睛，從隨身攜帶的畫夾裡，抽出一張素描紙和一支炭筆。
他沒有開閱讀燈，就著舷窗外微弱的天光，開始在紙上勾勒。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先是輪廓，一個模糊的，小小的身影。然後是細節，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抿著的嘴唇。再然後，是神態，茫然的，好奇的，帶著一絲不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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