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清明。
天矇矇亮，顧弘毅就起床了。他換上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比平日更加肅穆。沈靜婉也早早起來，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
暖暖被媽媽輕柔地喚醒：“暖暖，今天要去給太爺爺太奶奶掃墓。我們要早點出發。”
暖暖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爸爸媽媽都穿著顏色深沉的正式衣服，感受到了與平日不同的莊重氣氛。她沒有多問，乖乖地換上媽媽準備好的素色連衣裙，吃完早飯，跟著全家出了門。
車子駛出城區，開往郊外的陵園。一路上，顧弘毅很少說話，只是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景色，眼神悠遠而深沉。暖暖靠在媽媽懷裡，看著窗外漸漸出現的山巒和田野，小手緊緊握著媽媽的手。
陵園坐落在一座小山腳下，松柏蒼翠，環境清幽。一排排墓碑整齊地排列著，有些碑前己經擺放著鮮花和供品，顯然己有親屬來祭拜過。
顧家一行人沿著石階拾級而上，最終在一塊墓碑前停下。墓碑上刻著顧弘毅父母的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孝子顧弘毅、孝媳沈靜婉、孝孫顧墨琛、顧司辰、顧景行立。
這是暖暖第一次來到這裡。她站在墓碑前，仰頭看著那塊冰冷的石頭，又看看爸爸凝重的表情，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周伯從隨身的籃子裡取出供品——水果、點心、一壺清酒，在碑前一一擺好。顧弘毅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然後將香插入香爐中。
“爸，媽，”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兒子來看你們了。今年家裡多了一口人——你們的孫女，暖暖。她回來了。”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沈靜婉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叫顧暖，小名暖暖。”顧弘毅繼續說，“是你們的孫女。她長得像靜婉，但性子像我，倔。畫畫很好，會唱歌，會跳舞，會給人起外號……她管她二哥叫‘孔雀哥哥’，管她大哥叫‘冰山哥哥’……”
他說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絲笑意，但那笑意裡，帶著深深的苦澀。
“爸，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兒子把暖暖找回來了。十八年了……兒子終於可以來告訴你們，暖暖找到了。她在下面過了一些苦日子，但現在回家了。兒子會好好補償她，把她這些年缺失的愛，都補回來。”
暖暖站在旁邊，聽著爸爸的話。她不太能完全理解那些話裡的沉重，但她能感受到爸爸的悲傷，能感受到這座墓碑裡躺著的人，對爸爸來說非常重要。
她鬆開媽媽的手，走上前一步，站在爸爸身邊，對著墓碑，認認真真地鞠了三個躬。
“太爺爺，太奶奶，”她小聲說，聲音軟軟的，卻很清晰，“我是暖暖。我回來了。謝謝你們生了爸爸，爸爸又生了大哥、二哥、三哥，然後找到了暖暖。暖暖現在很幸福。有爸爸，有媽媽，有大哥，有二哥，有三哥，有周爺爺。你們在天上，也要好好的。暖暖會替你們，照顧好爸爸的。”
她說完，又鞠了一躬。
周圍一片寂靜。風吹過鬆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聲回應。
顧弘毅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沈靜婉走上前，輕輕挽住他的手臂。顧墨琛、顧司辰、顧景行依次上前，鞠躬，上香。
輪到暖暖時，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畫紙，展開，鋪在墓碑前。畫上是一個大大的太陽，太陽下面是一棟房子，房子前面站著六個人——是她畫的全家福。
“太爺爺，太奶奶，這是暖暖畫的。”暖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撫平畫紙的邊角，“送給你們。這樣你們在天上，也能看到暖暖的太陽了。”
她站起身，退後兩步，又看了一眼墓碑上那些刻字。那些字她大多不認識，但她認得“顧”字——那是她的姓，是她家人的姓，是連線她和這座墓碑下的人的紐帶。
回去的路上，暖暖靠在媽媽懷裡，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陵園，突然問：“媽媽，太爺爺太奶奶在天上，能看到暖暖嗎？”
沈靜婉低頭看著她，柔聲說：“能的。他們一定看到了。看到暖暖健康、快樂、幸福，他們一定很欣慰。”
“那他們也會看到暖暖畫的太陽嗎？”
“會的。他們現在，就住在暖暖的太陽裡。”
暖暖想了想，認真地說：“那暖暖以後要畫更多的太陽。讓太爺爺太奶奶住在一個永遠溫暖、永遠明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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