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美術老師組織了一次秋季寫生——全班去城郊的楓山公園。
出發那天早上,暖暖揹著畫板和摺疊凳,比其他同學多帶了一支鉛筆和一塊橡皮。她前一天晚上就把畫具檢查了三遍,確保沒有遺漏任何東西。這是她第一次參加戶外寫生,她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可以在大自然裡畫畫,緊張的是不知道能不能畫好。
楓山公園離學校大約西十分鐘車程。到達時,滿山的楓葉正紅得熱烈——不是那種統一的紅色,而是深淺不一的:有的像火焰,有的像晚霞,有的像熟透的柿子。暖暖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那片層層疊疊的紅,一時說不出話來。她見過紅色——硃紅、胭脂、丹砂、緋紅——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紅色同時出現在一個畫面裡。
美術老師讓大家分散開來,各自找一處喜歡的景色,畫一幅風景速寫。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散開了,有的選了小溪,有的選了亭子,有的選了遠處的山巒。暖暖沒有急著選位置。她沿著山路慢慢走,目光在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上停留,像是在尋找什麼。
她在一棵銀杏樹前停了下來。
那是一棵很大的銀杏樹,樹幹粗壯,需要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滿樹的金黃色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一把巨大的金色傘蓋。樹下鋪了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在樹下支起畫板,坐下來,開始畫。
她沒有畫整棵樹——那太大了,她畫不完。她選了樹幹的一部分和低垂下來的幾根枝條。她先用鉛筆勾勒出樹幹的輪廓和紋理,然後開始上色。她用金黃色鋪底,用赭石色加深樹幹的陰影,用檸檬黃提亮葉片的高光。她畫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筆都像是在和那棵樹對話。
等她畫完時,太陽己經偏西了。她放下畫筆,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畫。畫上的銀杏樹靜靜地立在金黃色的落葉中,陽光透過葉片灑下來,在樹幹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覺得自己畫出了那棵樹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但至少抓住了它在這個秋天的某個瞬間的樣子。
美術老師走過來,站在她身後,看了很久。然後他說:“顧暖,你學過畫畫?”
“上過一個美術班。”暖暖說,“才上了兩個月。”
老師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繼續看她的畫。過了很久,他說:“你的色彩感覺非常好。你看這棵樹的顏色——你沒有隻用黃色,你用了一點橙色在葉片的邊緣,用了一點褐色在樹幹的紋理裡。這說明你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細節。”
暖暖聽著,心裡有些高興,但更多的是意外——她並沒有刻意去想用什麼顏色,她只是覺得“應該是這樣”,然後就用了。
“顧暖,你有沒有想過——去專門的美術班學習?不是週末興趣班那種,是更系統的、更專業的課程。”
暖暖愣了一下:“……暖暖不知道有這樣的班。”
“有的。”老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我大學同學的畫室,她在城裡開了一個少兒美術工作室,教學質量很好。如果你感興趣,可以讓你家長聯絡她。”
暖暖接過名片,低頭看著上面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名片是淡米色的,上面印著一行字:“許願畫室·少兒美術教育”。她握著那張名片,覺得它很輕,但又很重。像是有人遞給了她一扇門的鑰匙——至於要不要推開那扇門,取決於她自己。
回到家後,她把名片放在餐桌上,然後去洗手吃飯。吃飯時,她好幾次想開口跟媽媽說這件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她怕媽媽覺得她“想太多了”,怕媽媽覺得她“不好好學習,整天想著畫畫”。吃完飯,她幫媽媽收了碗筷,然後站在廚房門口,猶豫了很久。
“媽媽,”她終於開口了,“今天美術老師給了暖暖一張名片。他說有一個專門學畫畫的地方,問暖暖想不想去。”
沈靜婉擦乾手上的水,轉過身,看著她:“你想去嗎?”
暖暖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想去。”
沈靜婉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餐桌邊,拿起那張名片,看了看,然後說:“媽媽先了解一下這個畫室的情況。如果靠譜,媽媽就幫你報名。”
暖暖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媽媽答應得這麼幹脆。“……真的嗎?”
“真的。”沈靜婉說,“你喜歡畫畫,媽媽看得出來。既然你喜歡,又有老師推薦,那為什麼不試試呢?”
暖暖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她會保證不影響學習,她會認真完成作業再去畫畫,她不會讓媽媽失望——但那些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媽媽就己經同意了。她走上前,抱住了沈靜婉:“謝謝媽媽。”
沈靜婉摸了摸她的頭:“不用謝。媽媽只是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歡的事。”
那天晚上,暖暖把那本《色彩詞典》翻到第一頁,看著三哥為她畫的那一百零八種顏色。她想起美術老師說的話——“你的色彩感覺非常好。”她想起許願畫室的名片,想起那扇還沒有推開的門。她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是什麼——但她知道,她想推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