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獎的熱鬧過去後，生活恢復了正常的節奏。但有一件事，像一片淡淡的烏雲，悄悄地飄進了老宅的上空。
周伯最近瘦了一些。
起初沒有人注意到——只是覺得他好像沒有以前那麼精神了。做飯時偶爾會停下來，扶著灶臺喘口氣。掃地時掃著掃著就首起腰，用手捶捶後背。說話的聲音也比以前低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樣中氣十足地喊“開飯了——”，而是平平地說一句“飯好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暖暖。不是因為她觀察力特別強，而是因為她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廚房找周伯——這是她兩年多來養成的習慣。有一天她跑進廚房時，看到周伯正靠在灶臺邊，閉著眼睛，臉色有些白。
“周爺爺，你不舒服嗎？”
周伯睜開眼睛，看到她擔心的表情，連忙笑了笑：“沒事沒事，就是有點累。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暖暖沒有被他輕鬆的語氣騙過去。她放下書包，倒了一杯溫水，端到周伯面前：“周爺爺，你坐下休息。暖暖來幫你。”
周伯想說自己沒事，但看到暖暖認真的表情，還是接過了水杯，在廚房的小凳子上坐了下來。暖暖接過他手裡的鍋鏟，踮起腳尖，看了看鍋裡的菜——是番茄炒蛋，己經快好了。她學著周伯的樣子，翻炒了幾下，然後關火，盛進盤子裡。動作不太熟練，但做得認真。
“周爺爺，明天暖暖幫你做早餐。你多睡一會兒。”
周伯端著水杯，看著這個小女孩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想起三年前她剛來時的樣子——瘦瘦小小的，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現在她會炒菜了，會在他不舒服的時候倒水給他，會說“周爺爺，你坐下休息”。
“小小姐，”他說，“周爺爺沒事。就是血壓有點高，醫生開了藥，吃著呢。”
“那周爺爺要按時吃藥。”暖暖把菜端到餐桌上，然後回過頭，“暖暖會提醒你的。”
從那天起，暖暖每天放學後的第一件事，不是跑去廚房找周伯，而是先檢查他有沒有吃藥。她在藥瓶旁邊貼了一張小紙條，上面畫了一個表格——週一至週日，每天一格。周伯吃完藥，就在對應的格子裡打一個勾。她每天檢查，如果發現漏了，就會認真地提醒他：“周爺爺，今天的藥還沒吃。”
周伯嘴上說著“小小姐比醫生還嚴格”，但每次都乖乖地把藥吃了。有一次顧司辰看到這一幕，靠在門框上，笑著說：“周爺爺，你現在有兩個主人了——一個是老爺子，一個是暖暖。”
周伯沒有回答，但他低下頭，看著那張畫著表格的小紙條，嘴角帶著笑。
但暖暖注意到——即使按時吃藥，周伯的精神還是沒有完全恢復。他走路比以前慢了一些，拎菜籃時會用兩隻手而不是一隻手，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間比以前長了。她把這些變化看在眼裡，心裡隱隱地有些不安。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像是一根細細的線，牽在她的心上，另一頭系在周伯日漸佝僂的背影上。
有一天晚上，她問沈靜婉：“媽媽，周爺爺會老嗎？”
沈靜婉正在幫她梳頭髮，聞言手停了一下。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每個人都會老的。”
“那周爺爺老了之後，還會在咱們家嗎？”
沈靜婉沒有立刻回答。她繼續梳著暖暖的頭髮，一下一下，很慢。“周爺爺在咱們家待了大半輩子了。只要他願意，他可以一首待在這裡。”
暖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了。但她心裡那根線，一首牽著。她開始更頻繁地往廚房跑——不是去要吃的，是去幫忙。她學會了洗米、擇菜、打雞蛋、擺碗筷。她做的都是最簡單的事，但她做得認真，像是在用這些細小的動作說：周爺爺，你休息一下，暖暖來幫你。
周伯看在眼裡，心裡什麼都明白。有一天下午，暖暖在廚房裡幫他剝蒜時，他突然說了一句：“小小姐，周爺爺這輩子，做過很多事。年輕時在部隊當過炊事兵，後來跟著你爺爺進了顧家，一待就是幾十年。周爺爺沒有結婚，沒有自己的孩子。但周爺爺覺得——這輩子值了。”
暖暖停下手裡的蒜，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周爺爺遇到了你。”周伯說，聲音很輕，“你叫周爺爺的那一天，周爺爺就覺得——這輩子值了。”
暖暖低下頭，繼續剝蒜。但她剝得很慢，因為視線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她想起三年前那個春天，周伯遞給她一株梧桐樹苗，說“小小姐，這棵樹以後會陪著你長大”。那時候她不知道這棵樹能不能活下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個家留下來。現在她知道了——樹活了，她留下了。而周伯，是那個從一開始就相信她會長大的人。
那天晚上，她在日記本上寫道：“周爺爺最近身體不太好。暖暖在幫他做事情。周爺爺說，遇到暖暖，這輩子值了。暖暖想說——遇到周爺爺，也是暖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之一。暖暖沒有說出口。但暖暖在心裡說了很多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