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決賽如期舉行。
比賽地點在市中心的美術館。暖暖到達時，看到門口己經聚集了很多參賽的孩子和家長——有的孩子揹著畫架，有的提著工具箱，有的穿著專門為比賽準備的新衣服。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平常的衣服，揹著平常的畫具包，和平時去許老師畫室時沒有什麼兩樣。她覺得這樣挺好，穿新衣服會讓她緊張，穿平常的衣服反而自在。
進場前，沈靜婉蹲下身，幫她整了整衣領：“不要緊張。畫你平時畫的就好。不管結果怎麼樣，媽媽都為你驕傲。”
暖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跟著引導員走進了賽場。
賽場設在美術館的三樓展廳，寬敞明亮。幾十張畫桌整齊排列，每張桌上都貼著一個編號。暖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靠窗，光線很好。她放下畫具包，坐下來，等著比賽開始。
九點整，主持人宣佈了比賽題目——“禮物”。
暖暖看著黑板上的兩個字，陷入了沉思。“禮物”——這個題目可以畫很多東西：生日禮物、節日禮物、一份意外的驚喜。但她不想畫那些太常見的東西。她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搜尋著“禮物”這個詞在她生命中的含義。她想起三年前那個春天，周伯遞給她一株細弱的梧桐樹苗，說“小小姐，這棵樹以後會陪著你長大”。她想起大哥送她的那條銀手鍊，她一首戴著，從來沒有摘下來過。她想起二哥為她寫的那首歌，想起三哥為她畫的那一百零八種顏色，想起媽媽每天早上在她額頭上留下的親吻，想起爸爸在爺爺墓前跪下的那個背影。她想起蘇然送她的那隻蜻蜓標本，想起趙子琪幫她畫的第一片葉子。她想起那本《色彩詞典》，想起許老師說的“你這棵樹，有故事”。
她睜開眼睛，拿起鉛筆，開始在畫紙上打稿。
她畫了一隻手。一隻大人的手，掌心向上，託著一株小小的樹苗。樹苗的根鬚纏繞在指縫間，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土地。手的輪廓很柔和，分不清是男人的手還是女人的手——可以是誰的手。爸爸的，媽媽的，大哥的，二哥的，三哥的，周伯的，許老師的，蘇然的——所有給過她“禮物”的人，都可以是這隻手的主人。
她畫得很專注，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圍還有其他參賽者，忘記了這是一場比賽。她只是在畫一個她想了很久的畫面——一隻託著樹苗的手。那株樹苗，就是她。而那些根鬚，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紮下的所有愛的連線。
三個小時後，她放下了畫筆。畫完成了。她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作品——那隻手穩穩地託著樹苗，樹苗的頂端，有一片剛剛展開的嫩葉。很小，很脆弱，但充滿了生命力。她在畫的右下角，用鉛筆輕輕地寫下了兩個字：“生根。”
她交了畫，走出賽場。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靜婉等在門口，看到她出來，迎上前：“畫得怎麼樣？”
“畫完了。”暖暖說，“暖暖畫了暖暖收到的禮物。”
她沒有詳細解釋畫了什麼。沈靜婉也沒有追問。她們一起走出美術館，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曬著太陽，誰也沒有說話。五月初的風己經帶著初夏的溫度了，吹在臉上很舒服。暖暖靠在媽媽肩上，閉上眼睛，覺得不管結果如何，她都己經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了。
兩週後，結果公佈了。
許老師打來電話時，聲音比上次還要激動：“顧暖媽媽！顧暖獲得了低年級組金獎！”
沈靜婉握著手機，愣了好幾秒，然後說：“……您再說一遍？”
“金獎！全市低年級組唯一一個金獎！評委組的評語是：‘構思獨特，情感飽滿，技法成熟。在所有參賽作品中，唯一一幅讓人看到了‘禮物’的深層含義的作品。’”
沈靜婉放下手機，看著坐在沙發上正在看繪本的暖暖。她走過去，蹲在暖暖面前，握住她的手：“暖暖，你得獎了。金獎。”
暖暖抬起頭，看著她，眨了眨眼睛：“……金獎？”
“金獎。全市低年級組唯一一個金獎。”
暖暖沉默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繪本。她沒有歡呼，沒有跳起來，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在消化這個訊息。過了很久，她抬起頭，說：“媽媽，暖暖想把這個獎——送給全家人。”
沈靜婉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伸出手，把女兒摟進懷裡：“……他們都會為你驕傲的。”
頒獎典禮在五月中旬的一個週六舉行。暖暖穿著媽媽準備的新裙子——淺粉色的，領口繡著一朵小花。她站在領獎臺上，手裡拿著金獎證書和獎盃，看著臺下鼓掌的人群。她看到了家人——全家都來了，坐在第三排。爸爸在鼓掌，媽媽在擦眼淚，大哥在微笑，二哥在吹口哨（被媽媽瞪了一眼後收斂了一些），三哥在拍照，周伯在使勁鼓掌，手掌都拍紅了。她看著他們，笑了。
那天晚上，她把金獎證書放在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和那個蜻蜓標本並排擺著。她坐在書桌前，看著證書上燙金的字，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然後她翻開那本《色彩詞典》，翻到“家的顏色”那一頁，在空白處添了一行字：
“三年級。暖暖獲得了第一個金獎。畫的是‘禮物’。但暖暖知道——真正的禮物，不是這個獎。是那些讓暖暖‘生根’的人。”
她合上詞典，關掉檯燈，躺到床上。窗外，初夏的蟲鳴輕輕響起。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她想起那隻託著樹苗的手，想起那些纏繞在指縫間的根鬚。她己經生根了。在這個家，在這個城市，在這些愛著她的人中間。她不會再漂泊了。
